【我脑内有部大模型】6-10
第六章 签约 七月二十五日,早上六点五十。 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黄,楼下早点铺的油锅开了,炸油条的滋啦声一阵一阵顺着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股热油和面的香。 床很窄,一米二。许知微背对着他侧躺着,旧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半边肩胛骨,肩胛骨上有一颗小痣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匀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一起一伏。昨夜的汗凉下来,干了,两个人的皮肤之间黏着一层薄薄的潮。 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,铁皮铃铛震得叮铃铃乱响。 许知微的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,摸到闹钟,按掉,手搭在闹钟上不动了。她没起,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枕套上的柠檬洗发水味被她的呼吸吹得散开。 沈砚的鸡巴早就硬了。从天亮之前就硬着,顶在她的臀缝上,隔着她那条薄棉内裤,被她睡着时的呼吸带着,来回蹭。龟头胀得发紫,抵在棉布上,布料被顶出一个鼓包,马眼里渗出来的淫液把那一小块布洇湿了,凉丝丝地贴回到他的龟头上。 他把手从她腰上滑下去,滑到T恤下摆底下,贴着她的小腹。小腹软,温热,肚脐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还留着昨夜干掉的一层黏。 许知微的呼吸停了半拍。 “几点了。”声音闷在枕头里,哑的。 “六点五十二。” “七点半要到社里。”她没动,“你手往哪摸。” 他的手已经摸进了她的内裤边。阴毛短,修过,刺刺地扎着他的指腹,底下的阴阜鼓鼓的,被一夜的被窝焐得发烫。手指再往下滑,滑进两片阴唇中间,昨夜残留的那层黏早干了,指尖碰到的是新的,温的,从穴口里刚渗出来,一碰就沾满了他的指尖。 许知微的腰往后缩了缩,臀肉压在他的鸡巴上,压得更紧。 “沈砚。”她的声音还埋在枕头里,“我会迟到。” 他没回话,中指在穴口外面绕了一圈,慢慢地压上去,在阴蒂上停住。那一粒已经硬起来了,顶着他的指腹,他画了一个很小的圈,力气只用了一半。 许知微的大腿夹了夹,把他的手夹在腿缝里。 他没抽手,就着被夹住的姿势,指腹贴着阴蒂慢慢地揉。她腿缝里越来越烫,越来越滑,水顺着他的指节流到掌根上,黏糊糊地拉着丝。另一只手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探进T恤领口,摸到她一侧的乳房。乳房小,一只手就握满了,乳肉被一夜的体温焐得软热,乳尖贴着他的掌心,一点一点地鼓起来,硬成一颗小小的肉粒。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乳尖,轻轻一捻。 许知微的腰猛地往前一弓,又往后撞回来,臀肉狠狠压在他的鸡巴上。她倒抽一口气,嗓子里那点哑全醒了。 “你别捻……” “昨晚你说左边,别换。” “现在是早上。”她咬着牙,“早上不算。” 他换到另一边,捻住了,她的话就断了,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,手往下抓住他在她腿缝里那只手的手腕,没往外拽,往里按了按。 “……抽屉。”她说。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半就卡住了。他够着手摸进去,摸到一个硬纸盒,盒子里剩下最后两个。撕开锡纸的声音在小屋里很响,许知微的肩膀跟着抖了抖,没回头。 他把她的内裤往下褪,褪到大腿根,没全脱,棉布勒在她大腿上,绷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的臀肉露出来,白,圆,被晨光照着,上面压着几道床单的褶痕。他把套子戴上,乳胶箍着棒身,滑溜溜的,凉。 他扶着自己,从后面贴上去,侧躺着,龟头抵在她湿透的穴口上,没急着进。 许知微的手往后伸,抓住了他的大腿,指甲掐进去。 “你快点,我真要迟到了。” 他偏不快,龟头在穴口上来回地磨,磨开两片湿软的阴唇,从穴口滑到阴蒂,又从阴蒂滑回穴口,乳胶上沾满了她的水,滑得发亮,磨出黏腻的细响。她的腰跟着他磨的方向追,追了两回没追上,回过头来瞪他。 “沈砚!” 他往前送。龟头挤开穴口,被一圈又热又软的嫩肉裹住,裹得很紧,比昨夜更紧,她侧躺着两腿并拢,阴道窄成一条缝。他停住,等着。她吸了一口气,腰往后迎过来,自己把他吞进去了一截。 “慢……”她只说出一个字,就咬住了嘴唇。 他慢慢地动。侧躺着使不上大力气,只能贴着她,一寸一寸地往里送,又一寸一寸地往外退。每退出来一截,棒身上就带出一层湿亮的水,咕叽一声。床板在身子底下吱呀吱呀地响,响得很轻,越响越慢。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,脸埋在枕头里,只有喘气的声音从枕头边上漏出来,一声比一声短。他的手从她小腹往上摸,又摸进T恤里,握住刚才被他捻过的那只乳房,乳尖还硬着,在他掌心里硌着,他用拇指刮过去,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,阴道猛地一夹,夹得他差点停不住。 “你……”她偏过半张脸,眼睛半闭着,眼角发红,“你昨晚没睡够是不是……” “你说慢一点。” “我没让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往里顶了顶,顶到最深的地方,龟头撞上一团软软的肉,她的话断在嗓子眼里,变成一声短短的哼。 她的腰开始往后迎。嘴上还在骂,骂他害她迟到,骂他把她的床单弄脏了,骂一句,腰就往后送一回,臀肉拍在他小腹上,啪,很轻的一声。水越来越多,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流出来,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,淌到褪在腿上的那条内裤上,棉布吸了水,颜色深了一块。屋里的味道变了,汗味,她身上咸腥的味道,乳胶的味道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油条香。 他把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抬,抬到她胸口,膝盖压着床沿。她整个人被他打开了,穴口张着,含着他,每抽出来半截,阴唇就被带得往外翻,嫩红的肉沾着白沫,再顶回去,又被一起塞回去。这个角度进得更深,龟头每回都碾过她前壁上一块发硬的软肉,碾一回,她的大腿就抖一回,抖得膝盖在床沿上直打滑。 “那……别碾……”她的声音碎了,“沈砚……你别碾那块……” 他就照着前壁上那块发硬的软肉碾。 他加快了一点。她的手从他大腿上松开,抬起来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 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在吆喝“油条好了”。许知微的身子在他怀里绷成一张弓,捂着嘴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,阴道一阵一阵地往里收,收得又急又密,一阵阵嘬着他的龟头。她的脚趾蜷起来,蹬在床单上,蹬出两道褶,捂着嘴的指缝里漏出半声闷闷的叫,喉咙里咕的一响,整个人抖起来,抖了好一阵才停。 热水从她身子里涌出来,浇在他的棒根上,烫。 他没停,被她箍着又顶了十几下,顶到最深处,射了。精液一股一股冲进套子顶端的小囊,滚烫,小囊鼓起来,沉甸甸地抵在她身体最里面。他咬着她肩胛骨上那颗小痣,喘得说不出话。 许知微把手从嘴上拿下来,手心里全是口水和汗。 她躺着没动,喘了一会儿,阴道还一抽一抽地夹着他,余颤一阵一阵的。他的手还贴在她小腹上,掌心底下的肉跟着余颤一跳一跳,汗把两个人贴着的皮肤粘在一起,一动就扯出湿漉漉的声响。她后颈的碎头发湿成一绺一绺,贴在皮肤上,他凑过去,嘴唇碰了碰,咸的。 “别亲了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痒。” 然后她伸手往后,推开他的胯,他从她身子里滑出来,套子上挂着一层白亮的水,顶端那一兜精液晃了晃。 她坐起来,把内裤往上一提,提到一半,裆里湿得贴在阴唇上,她皱了皱眉,干脆脱了,扔在床脚。 “七点零八分。”她看了一眼闹钟,下床,光着腿往卫生间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头发乱着,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。 “别跟着。” 卫生间的门砰地关上,水龙头哗地开了。 沈砚躺在窄床上,把套子摘下来,打了个结。床单上湿了一大块,正好在她刚才躺的地方,深色的,还温着。 水声停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,她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: “套子扔楼下垃圾桶,别扔我这。你先走,晚十分钟我再走。” 七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,夜班编辑部。 许知微下来送评论版的稿单,进门的时候沈砚正蹲在墙角分稿。她把稿单往韩德茂桌上一放,转身经过墙角,脚步没停,手往下一伸,把他刚校完的一张小样抽走了。 她站在过道里看,看了不到半分钟,把小样拍回他膝盖上。 “第二段第三行,逗号该是句号。一句话说完了就点句号,拖着干什么?” 沈砚低头看。那个逗号确实可以是句号,也可以是逗号。 “好。” “还有,签版的时候你的名字写小一点。大样右下角不是给你签名留念的。” 她说完就走了,高跟鞋嗒嗒地敲着水磨石地面,走到门口,门在她身后弹回来,咣当一声。 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。韩德茂摘下老花镜,看看门,又看看墙角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: “小许今天吃枪药了?” 没人接话。小周从排版室探出半个脑袋,冲沈砚做了个鬼脸。 韩德茂把烟叼回去,含混地嘟囔:“前天还说评论部要你,今天就这样。” 他吸了两口,烟灰长了一截,也不磕,眯着眼睛又往门口看了一眼。 “小许平常是厉害,厉害归厉害,对事不对人。”他把烟灰磕进烟灰缸,“今天这个,冷得有点过了。小沈,你哪儿得罪她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没有?”韩德茂拿红笔点了点他,“没有她拿个逗号跟你较劲?我干了二十年夜班,没见她为一个逗号下过楼。” 小周在排版室门口插嘴:“韩老师,许老师下楼是来送稿单的。” “送稿单用得着站在过道里训人?”韩德茂哼了一声,低头翻稿子,“年轻人的事,我不管。” 邵景川坐在三张桌子外头,桌上摊着他那份五千字检查的第三稿,字写得密密麻麻。他听着,嘴角往上翘了翘,低下头接着写。 沈砚把那个逗号改成句号,在大样右下角签了名,“沈砚 已核”,四个字比昨天小了一号。 夜里一点十分,他下了班,在报社门口等七路夜班车。站牌底下的路灯招了一圈飞虫,手机在裤兜里震了。 “白天的话,是说给屋里的人听的。字该大还是大。许。” 他看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掏出来,回了四个字: “知道了,许老师。” 那边没再回。末班车晃着两盏大灯开过来,车门哗地打开,司机冲他喊:“走不走?最后一趟了!” 他上了车。 七月二十七日,凌晨零点四十。星际网吧最角落那台机器。 这一天的章节他是下了班才写的。夜班散得早,十一点半签完版,他一路走到网吧,开了五个小时的通宵包,老板收了他八块。第五章六千二百字,写到男主角在县学门口被人拦下,对方报出一个名字,他把这一章停在那个名字上,点了发布。 发布完刷新,书评区跳出来十几条新评论,最上面一条:“作者你停在这里是要我的命吗?” 他往下翻了翻,翻到底,QQ的图标在屏幕右下角闪了起来。 “在的。”两个字发出去,对面的橘猫头像立刻跳起来,字一行一行往外蹦,蹦得飞快,标点都顾不上打全。 “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挖坑不填的” “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哈 起点仙侠组 唐沁 你叫我小唐就行” “你的书我是在新书榜上翻到的 第一章看完我就加书架了 主角不降智 设定干净 文字……” 这一行停了几秒,下一行跳出来: “文字太干净了 不像新人 你是不是哪个老作者开的小号?” “不是。第一次写。” “骗人吧” “你这个行文 你这个节奏 跟我们组里那几个写了五六年的一样稳 甚至比他们省字 你写得像个老编辑” 沈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。 “大学给县报写了四年稿。” “难怪!!!” “那就对了 报纸练出来的人 不啰嗦” 她发过来一个文件,“起点中文网作品签约协议(标准版).doc”。沈砚没下载,直接在网吧机器上打开,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得很慢。二十三条,十一页。他看过的每一行字,都一行一行落进面板里,排得整整齐齐。 “输入:逐条解释。” 面板上开始出字。第一条,第二条,第三条,都是常规的定义和授权范围,解释得清清楚楚。第十四条,授权期限,作品完结后五年,他让面板换算成日子,换出来一个数字,他记下了。第十七条,违约责任,乙方断更超过十五日视为违约,平台有权暂停稿酬发放,他在这一条底下停了半分钟,把“十五日”三个字反复看了两遍。 到第九条,他停住了。 第九条写的是:“乙方同意甲方根据运营需要,对作品内容进行必要的修改和调整。” 面板的解释是:“该条款为网络文学平台行业惯例,作者通常予以接受。风险:低。” 沈砚盯着“行业惯例”四个字。 “输入:行业惯例,来源。” “来源:出厂语料中的同类合同文本。可信度:未评估。” 他在浏览器里开了一个新窗口,搜“作者之家论坛”,进去,在搜索框里打“修改作品内容 条款”。跳出来四十几个帖子。他一个一个点开看,看到第七个帖子,一个签了三年的老作者贴了自己的合同截图,同一条后面多了一行字:“上述修改须事先征得乙方书面同意。”底下几十条回复,有人说自己当年没注意,被平台改了结局,打了半年官司;有人说正规编辑都会主动加上这一句,没加的要自己提。 他把这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,又回到QQ窗口。 面板角上,第九条的解释后头多了一行灰色小字: “合同非写作任务。超出范围。” 他把这行字看了一眼,在QQ里打字: “第九条,我想加一句:上述修改须事先征得乙方书面同意。”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。 “你怎么连这个都懂??” “看了几个老作者的帖子。” “……行,你比我带过的大部分新人都懂事,这条我去跟法务说,标准版本来就有这句,模板是旧的,我的锅。” “保底是千字十五,分成五五,首月给你上分类推荐,你看行不行?” 沈砚看着“千字十五”四个字。 “输入:按保底千字十五,日更六千,计算月收入。” “月收入:两千七百元。注:分成部分依赖订阅数据,当前无数据,不予估算。”面板上那个数,比他在报社一个月的工资多一倍还拐个弯。 “我想想。明天回你。” “好~别想太久哦 你这本书盯着的人不止我一个” 第二天中午,沈砚在出租屋里睡到十一点,起来下楼买了两个馒头,去网吧开机。起点的站内信里躺着一封陌生人的信,发信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。 “北窗灯您好,我是书海中文网仙侠频道编辑蒋鹏。拜读大作《九州行卷》前四章,非常惊艳。我站诚意邀约:保底千字二十元,签约即付签约奖一千元,首月频道首页推荐。如贵方已与其他平台接洽,无论对方开价多少,我站在其基础上每千字加五元。盼复。” 底下留了一个QQ号,一个手机号。 沈砚把这封信从头看到尾,看完把蒋鹏的QQ号加上了。对方秒通过,第一句话就是:“北窗灯老师!起点给您开多少?” “还没定。” “千字十五对吧?他们新人就是十五。我给您二十五,签约奖一千五,今天就能走合同。” 沈砚没回。他切回唐沁的窗口,那只橘猫头像是亮着的。 “唐编辑,书海的编辑找我了,开的保底千字二十五,签约奖一千五。” 那边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跳了半天,跳出来一行: “你是要拿他压我价吗” “不是。我没打算去书海。我先跟你说的你,是因为你先看的我的书。书海开多少,我照实跟你说,你那边能给多少,你照实跟我说。给不了,我也签你。” 这回那边安静了很久。网吧里有人打游戏输了,把键盘砸得哐哐响,骂了一句娘。 “你这个人” “真是” “等我。别签别的。今天别签。” 橘猫头像暗了。 那天夜班,沈砚校完三版、核完一版导读。十点多,韩德茂让他去排版室盯一个改动,小周把一行标题挪了三次,挪完回头看他:“你今天怎么老看手机?谈对象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骗鬼。”小周嘿嘿笑,“你掏了七回了,我数着呢。” 沈砚把手机塞回裤兜,再没掏出来。一直到凌晨两点下班,手机都没响过。他走到报社门口的岗亭边上,手机才在裤兜里震起来。一条短信,号码是上海的。 “我是唐沁。QQ上太慢,直接发你短信。我写了三千字的申请,从晚上九点磨到现在,组长签了,主编刚刚也签了。”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: “保底千字二十,分成从五五改成作者六平台四,第九条加上你要的那句话,签约后首页强推一周。我算过了,比原方案多三成。书海那个价我给不了,但我给的这个,三年以后你回头看,比他的值钱。” 第三条: “你要是还想去书海,我也认。” 沈砚站在岗亭的灯底下,把三条短信从头看到尾。岗亭里的老头打着呼噜,收音机开着,在放一首老歌。 他回了一条。 “签你。合同寄哪,我给你地址。” 过了不到半分钟,手机又震了。 “!!!!” “你真名叫什么?合同要写真名,身份证复印件也要。放心,平台规矩,作者身份信息只有签约编辑和法务能看,别的人谁都碰不到。我也不碰别人的底,你写书我签书,别的我不打听。” “沈砚。” “沈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后面加了个笑脸,“这名字好,比北窗灯还像个写书的。” 七月二十八日下午,夜班编辑部开碰头会。姜卫东坐在韩德茂的位子上,手里捏着一沓稿纸,订书钉订了三个角。 “小邵的检查,高总编看过了,钟主任也看过了。”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放,“高总编交代,在夜班念一遍。小邵,你念。” 邵景川站起来。他瘦了一圈,眼圈发青,衬衫领子没翻好,一边立着。他拿起检查,从第一页念起:“我深刻认识到,我的行为……” 他念得很快,一口气不换。念到第三页,念到“对沈砚同志造成的伤害”,他的声音卡住了,喉结滚了两下,才把后面半句念出来。 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小周在排版室里咳嗽了一声。 念完,姜卫东点点头:“行了,坐吧。这事到此为止,以后谁都不许再提。” 邵景川坐下,把检查折成四折,塞进抽屉,抽屉推上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。他抬起头,隔着三张桌子看了墙角一眼。 沈砚低头校着他的小样,红笔在一个错字上画了个圈。 七月二十九日上午,EMS的快递员在出租屋楼下喊“沈砚,快递”,喊了三声。合同一式两份,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页码,第九条后头多了一行黑体字:“上述修改须事先征得乙方书面同意。” 沈砚坐在折叠椅上,一页一页翻完,在乙方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写得横平竖直,最后一笔收了个钩。 他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盒饼干,四块五。饼干倒进塑料袋里,铁皮盒子留下,盒盖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。他把其中一份合同对折,放进铁皮盒,盖好,塞到床底最里面。另一份去邮局寄回上海,邮费二十二。 钱包里的票子又薄了一层。 下午三点,星际网吧。起点首页的强推位上,挂着《九州行卷》的封面,是唐沁找美工连夜做的,一个背着书箱的青年站在山崖上,背后是九道剑光。 他点开新书榜。 第九名。 书评区一下午多了两百多条评论,有人在问更新时间,有人在争主角的剑到底是什么来历,还有一条只有四个字:“老编辑吧?” 他关了网页,打开QQ。蒋鹏那边又发来一条:“北窗灯老师,三十块,千字三十,签约奖两千,这是我们站开过的最高价。” 沈砚打字:“谢谢蒋编辑,已经签了起点。” 他点了删除好友。 唐沁的头像几乎同时跳了起来。 “新书榜第九!!!我们组今天开会主编点名了 说这本是今年仙侠组新人里起得最稳的” “你这两天千万别断更 强推这一周是关键 一天都不能断 听见没” “听见了。” “还有 你书评区那条‘老编辑吧’ 我没删 我截图发我们组群里了 大家都笑死了” 沈砚看着那串字,手指搭在键盘上,打了两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出去一句: “谢谢唐编辑连夜写申请。”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: “叫我唐沁就行。谢我就多写点。” 七月三十日,夜里十一点。评论版的大样下来了,许知微亲自送下来,放在墙角他的桌上。 大样右下角留着一块空白,空白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 “字写小了。这么小谁看得清。” 沈砚在空白处签了“沈砚 已核”,四个字写回原来的大小。 许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签,等他签完,把大样拿起来,没走,用红笔的笔帽在他桌面上敲了两下。 “明天上午九点,编委会。” “我?” “钟主任让你去。带上你在报社写过的所有稿子,底稿也带上。” 她说完才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门在她身后弹回来,咣当一声。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,七楼大会议室。 编委会比编前会人多,长桌两边坐满了,社长坐在主位,高崇文在他右手边,钟明达、姜卫东、韩德茂都在。许知微坐在钟明达身后靠墙的那一排,膝盖上搁着一个文件夹。沈砚被安排在门边最末的一把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文件袋里是两篇见报稿的剪报,三本写满的笔记本,一支录音笔。 议题一项一项往下过。第一项是下半年的发行指标,第二项是广告部的提成办法,第三项是国庆特刊的版面,第四项是夜班的加班费。每一项都要表决,每一项都有人举手,社长端着茶杯,喝一口,说一句“通过”。 钟明达一直没说话,手里转着那个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茶水早凉了。许知微翻着膝盖上的文件夹,翻到中间一页,停住,手指压在页边上。 高崇文的保温杯拧开了,又拧上,拧上了,又拧开。 沈砚坐在门边,背挺得很直,文件袋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袋口。 第五项,社长清了清嗓子,把面前的一页纸往前推了推。 “下面这件事,我提一下。”他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门边那把椅子上,“我们评论版,这半个月,一个夜班的见习编辑,上了两回头条。上完头条还不算,评论版的大样,现在也要他签字了。” 会议室里静了。 社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敲。 “我就问一句。一个聘用制的新人,凭什么天天上评论版?” 第七章 一周三篇 社长的话落下去,会议室里没人接。 高崇文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姜卫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。韩德茂把手伸进口袋摸烟,摸到一半,看了社长一眼,手在口袋里停了停,又抽了回来。 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社长把那页纸往桌子中间推,“夜班缺人,让他回夜班,校对、分稿、跑印厂,踏踏实实干两年。评论版是报纸的脸面,不是给新人练手的地方。” 钟明达把搪瓷缸子放下,缸底磕在桌面上,当的一声。 “社长,两篇头条,排水处来电话,城西区第二天贴了公示,菜市场的摊位费停涨了。练手练出这个结果,我评论部的老人练了十年也没练出来。” “一回两回,那叫运气。” “那就看看是不是运气。”钟明达转过身,看着门边那把椅子,“沈砚,一个礼拜,三篇时评。每篇至少一个你自己跑出来的一手信源,人名、地点、原话,缺一样都不算。三篇都上了版,评论部的门你接着进。有一篇上不了,你回夜班,两年之内别碰评论版。” 沈砚站起来。“好。” “我盯稿。” 说话的是许知微。她坐在靠墙那一排,膝盖上的文件夹合上了,声音不高,一屋子人都转过头去看她。 “三篇稿子,从选题到签版,都过我的手。出了问题,算我的。” 社长看了她好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回,往椅背上一靠。 “行。一个礼拜。下一项。” 散会出来,走廊里人挤人。许知微从他身边过去,没停,手里的文件夹在他胳膊上碰了碰。 “今晚十二点前,第一篇的选题,发我。” 夜里十一点,夜班编辑部。他把大样签完,面板在眼前亮起来: “实务任务三:七日内完成时评三篇。标准:每篇须有亲采一手信源,含姓名、地点、原话;Opus只整理结构,不提供事实;每稿存档。时限:八月七日二十四时。” 十一点五十,他给许知微发了一条短信:“第一篇,七路夜班车。” 一分钟后回来四个字:“去坐。许。” 零点四十,七路末班车从报社门口那一站开出去。车上加上他一共三个人,一个下了晚班的纺织女工,一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,靠在后排打呼噜。司机姓杜,五十出头,开七路开了十一年。 “这趟车啊,一晚上就这一趟。”老杜把着方向盘,“纺织厂、医院、夜市,三班倒的人全靠它。十二点四十我不走,他们就得走回去,最远的走一个多钟头。去年说要加一班到一点半,说了一年,没动静。” “谁说的?” “公交公司调度室。你去问老刘,调度员,他手里有每天的客流单子。” 第二天上午,他去了公交公司调度室。调度员老刘翻出一摞客流统计表,七路末班车,七月份日均载客四十一人,是白天平峰的两倍。老刘拿红笔在表上画了一道: “加一班,要多一个司机、多一台车的油钱,一年十四万。报告打上去三回了,回回说研究研究。” 稿子写完,他输进面板整理结构。面板把段落排好,在第五段底下标了一行红字: “该句:‘按全市规划,三年内夜班线路将增至十二条。’来源:前世记忆,不可证。建议删除或替换为可核实信源。” 他看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,把那句删了,换上老刘的原话:“报告打上去三回了,回回说研究研究。” 他把老刘的客流表复印了一份,连同录音一起存了档。许知微在电话里听他念完,只改了标题。《四十一个人,等不起一个“研究研究”》。 八月三日,第一篇上了评论版。当天下午,公交公司办公室打电话到评论部,说八月十五日起,七路加开一点半末班。 同一天,网吧里的书评区炸了。 他前一晚在调度室泡到下午,回来上夜班,下了班倒头就睡,没去网吧,那天的章节没发。第二天打开书评区,置顶下面挂着二十多条: “断更狗!” “强推期断更?作者你是不是不想混了?” “我从新书榜追过来的,说好的日更六千呢?” 唐沁的QQ消息叠了七条,最后一条是:“强推期断一天 收藏掉了八百 我在组里被点名了 你今天给我补两章” 沈砚回:“补三章。以后存稿,存十章再说。” 那天他在网吧坐了九个钟头,写完一万八千字,三章发了,又写了两章存在文档里。走出网吧的时候天黑了,他的右手腕又酸又胀,拧都拧不动。 第二篇写的是西门菜市场的秤。胡大姐跟他说,市场里有几家的秤“鬼得很”,一斤只有八两半。他写了一千二百字,写得痛快,最后一段批市场管理所不作为,批得字字见血。 面板整理完,把稿子原样退了回来,标题底下一行红字: “观点无支撑。‘多家缺斤短两’:样本数为零。‘管理所长期不作为’:无核实记录。退回。” 他盯着那两行字,把稿子关了。 第二天早上六点,他又去了西门菜市场。管理所门口挂着一台公平秤,落满了灰,指针都锈了。他找到管理所的副所长,副所长拿抹布擦了半天,秤才能用。他找胡大姐借了两斤土豆、一斤肉、一斤青菜,一家一家地去买、去称,称完再拿到公平秤上复秤。 二十家摊位,七家短秤,最多的一斤短了一两二。复秤的时候副所长站在旁边看,看到第五家,脸就挂不住了,掏出本子开始记。 第二篇写的就是这二十家、七家、一两二,还有副所长掏出本子的那个动作。面板这回没退,排好了结构,一个字没多说。许知微改了三处,签了。 八月五日见报。 第三篇,他去找了那个环卫工。七月那场暴雨,他在引道口遇见的老头,橘黄色马甲,扫了八年马路。老头姓葛,环卫三队的,他在三队的工具房里找到他的时候,老葛正就着水龙头冲头,冲完了也不擦,任水顺着脖子往下流。 “高温补贴?”老葛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“文件上写着呢,三十五度以上每天发十块。我扫了八年,一回都没见过。” 沈砚找到了那份文件,劳动局的,二〇〇三年发的。他又跑了三个环卫队,问了十一个环卫工,十一个人都说没领过。 八月七日晚上,第三篇改到第四稿,许知微让他把稿子带到她家去改。 “社里人多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来我家,安静。” 八月七日,夜里九点。许知微的家。 窗户开着,电扇在墙角摇头,摇过来一阵风,又摇过去。书桌靠着窗,桌上一盏绿罩子的台灯,灯底下摊着他的第四稿,四页方格稿纸,红笔印子从第一页爬到第三页。 椅子上堆着她白天带回来的合订本,她懒得挪,干脆坐到了书桌上,屁股压着桌沿,两条腿垂下来,光着脚,脚尖一晃一晃地点着地板。她洗过澡了,换了一条浅灰色的棉布睡裙,裙摆到膝盖,头发半干,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。 沈砚站在她旁边,弯着腰看她改。 “第三段,十一个环卫工,你只写了三个人的原话。”她拿红笔在稿纸上点,“剩下八个呢?” “都在本子上。” “那就挑一个最狠的放进来。三个人说没领过,读者会说你挑人。十一个人一个不落,才叫事实。” 她低头接着改,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,改到第四段,笔尖停了,咬着笔帽停了一会儿,把一个“竟然”划掉了。 “时评里少用竟然。你一竟然,就是在替读者生气。读者自己会生气。”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打在她半边脸上,打在她脖子上,睡裙的领口松,她一弯腰,领口往下坠,露出一截锁骨,锁骨底下一片白,什么都没穿。 沈砚没去看稿子。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,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。 许知微的笔停了。她低头看他,眉毛皱起来:“干什么?第五段还没看。” “你看你的。” 他的手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推,把睡裙的下摆一起推上去,推到大腿根。她的大腿内侧很白,被台灯照着,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看得清清楚楚,摸上去凉凉的,一点汗都没有。他推到最上面,摸到一片棉布,内裤是白的,裆部那一块薄薄的,被他的指背一蹭,她的腿就往里收了收。 “沈砚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“稿子明天就要交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,分到桌沿那么宽,“你改,我不说话。” 她瞪了他两秒,把视线挪回稿纸上,红笔落下去,在第五段的第一句话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 画得有点歪。 沈砚把脸凑过去,隔着那层棉布,在她腿心里吻了吻。棉布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柠檬的,底下透出一点她身上的味道,温温的,带着一点咸。他张开嘴,隔着布含住,舌头压上去,压着棉布往里舔,舔出一道湿印子,舔到顶上那颗小小的硬粒,舌尖抵着转圈。 她的红笔又画了一道,这一道画出了格子。 “你……第五段,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这句‘有关部门’,太虚了,要写清楚是哪个部门……” 他把内裤的裆往旁边一拨,勾住,拨到她大腿根上。 阴唇露出来,颜色比大腿深一点,嫩红的,上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水,被台灯一照,反着光。阴毛修过,稀稀的一小撮,软软地贴在阴阜上。他凑上去,鼻尖抵着阴毛,舌头整片地贴上去,从下往上,从穴口一直舔到阴蒂,舔得很慢,舌面压得很实。 许知微的腰往后一仰,一只手撑住了桌面,桌上的稿纸被她压皱了一角。 “劳动局……”她喘了一口,“写劳动局,二〇〇三年……” 他的舌尖分开两片阴唇,往里探,探到穴口,穴口热得发烫,一圈软肉张着,一碰就往里缩,缩完又张开,往外吐水。水是滑的,带着一点腥甜,沾了他满嘴,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他把舌头往里送,送进去小半截,舌尖勾着里面的肉壁打转,壁上一道一道的褶,被他的舌头刮过去,她的大腿根就跟着抽。 “二〇〇三年……发的……文件……” 她的话越来越短。 他把舌头抽出来,换了两根手指。手指在穴口上蘸了蘸,蘸满了水,并拢了往里送,送进去两个指节,指腹朝上,贴着前壁摸。前壁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,摸上去粗粗的,鼓起来一小块,他的指腹压上去,勾了勾。 许知微整个人往上一弹,膝盖撞在他肩膀上。 “那……别勾……” 他的手指压着那块粗糙的软肉慢慢地揉,嘴回到她的阴蒂上,用舌面一下下地刷。里面和外面一起,她的穴口开始一阵一阵地咬他的手指,咬得越来越紧,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里,热乎乎的。 她手里的红笔还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,笔尖戳在稿纸上,戳出一个红点,红点越洇越大。 他退出来,含住她的阴蒂。阴蒂已经完全硬了,从包皮里顶出来,小小的一粒,滚烫,他用嘴唇裹住,舌尖抵着最尖上那一点,轻轻地嘬,嘬一口,松开,舌尖拨一拨,再嘬。 许知微的腿猛地夹住了他的头。 红笔从她手里掉下去,在桌面上弹了两下,滚过稿纸,滚到桌沿,掉在地板上,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。 “笔……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我的笔掉了……” 他没去捡。他的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,往前一拖,把她的胯拖到桌沿最外面,整个阴部都送到他嘴边。他把她整片含住,舌头压着阴蒂碾,嘴唇吮着阴唇,下巴抵着穴口,下巴上的胡茬刚冒出头,扎在她最嫩的肉上,她的腰一挺一挺地往他嘴里送。 “沈砚……沈砚你……”她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,揪得很紧,往外拽,又往里按,“你别……第五段还没……” 她的大腿内侧抖起来,抖得越来越厉害,夹着他的耳朵,夹得他什么都听不见,只听得见自己舔她的水声,咕啾咕啾的,又黏又响。她的腰往后折,后脑勺撞在窗框上,咚的一声,她顾不上,脚跟蹬着他的后背,脚趾蜷成一团,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、发着颤的“啊”,阴蒂在他嘴里一跳一跳的,穴口一缩一缩地往外涌水,涌得他满下巴都是。 她瘫在书桌上,背靠着窗框,胸口一起一伏,睡裙的领口歪到了一边,一只乳房露了半个出来,乳尖硬得发红。 沈砚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下巴。 他的裤子早就撑起了一大包,裆部被淫液洇湿了一小块。他拉开拉链,把鸡巴掏出来,鸡巴硬得发胀,青筋一根一根鼓着,龟头紫红,马眼上挂着一颗淫液,亮晶晶的,颤巍巍地要往下滴。 许知微看着他,喘着气,抬起一只脚,脚掌抵在他的小腹上。 “套。”她说,“床头柜,新买的。” 他拉开抽屉。上回剩的那一个还躺在角落里,旁边多了一整盒新的,塑封还没拆。他把塑封撕了,抽出一片,撕开,捏着套子顶端的小囊挤掉空气,套上,从龟头一路往下捋,捋到根上。乳胶紧紧地箍着,凉的,他的鸡巴在里面跳了跳。 他回到书桌前,没让她躺下。他抓着她的腰,把她从桌上抱下来,转过去,让她背对着他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。 “这么……”她回头看他,“稿子……” “压不坏。” 他把睡裙从后面撩起来,撩到她腰上,团成一团,攥在手里。她的屁股翘着,被台灯照着,两瓣白白圆圆的,中间那条缝湿得一塌糊涂,腿根上都是水,亮晶晶的一片。内裤还挂在她大腿上,被拨到一边的裆勒在一侧的腿根上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 他扶着鸡巴,龟头抵住穴口,挤进去。 刚舔开的穴口又热又软,轻易就吞进去一个龟头。里面还在一抽一抽地缩,缩得紧,裹住他的龟头往里吸。他顺着那股吸劲往里送,一寸一寸,阴道壁被他慢慢撑开,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茎身,每一道褶都在往里嘬。他送到底,耻骨贴上她的屁股,龟头顶在最深处那团软肉上。 许知微的手在桌面上抓了一把,抓皱了一张稿纸。 “轻……轻点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刚才才……” 他开始动。 一开始很慢,抽出来半截,再推进去,每一回都推到底。她的穴口被他带得翻出来,又塞回去,水被挤出来,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流,流到他的阴囊上,凉飕飕的。台灯在桌上一晃一晃,灯罩磕着墙,嗒,嗒,跟着他的节奏响。 她低着头,额头快要碰到稿纸,碎头发从皮筋里散出来,垂在稿纸上,扫着那些红笔印子。 他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她手边,一只手从睡裙底下摸上去,握住她的乳房。乳房小,汗湿了,滑溜溜的,他捏住乳尖,一边捏,一边往里顶。 她的屁股往后迎了一回,撞在他的小腹上,啪的一声,比刚才响。 她的眼睛正对着稿纸上的第五段。她喘着,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按在一行字上。 “这句……‘令人心寒’……删了……” 他往里一顶,顶得她的指尖在稿纸上滑出去半寸。 “删。”他说。 “还有……最后一段……结尾太软……”她的手指又挪回来,按住,“要落在……文件上……落在……二〇〇三年……” 他又顶了一记,比刚才重,龟头撞在最里面,她的话就散了,手指在稿纸上蜷起来,把那一行字攥进了手心里。 他加快了。 桌腿在地板上蹭,吱嘎,吱嘎,桌上的稿纸一张一张被震得往前滑,滑到桌沿,有一张飘下去,落在地板上。她的胯骨一回回撞在桌沿上,撞了十几下,她“嘶”地抽了一口冷气。 “疼……”她回过头,眼睛湿漉漉的,脸红到了耳根,“桌子……硌得疼……” 他停了停。她喘着气,伸手往后,抓住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腕,把他的手从她腰上扒开。 “出来。” 他退出来,鸡巴从她身子里滑出来,带出一股水,啪嗒滴在地板上。套子上亮晶晶的,全是她的水,挂着几道白沫。 许知微转过身,一只手推在他胸口,把他往后推,推了三步,他的小腿撞上床沿,往后一倒,坐在了她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,床板吱呀一声。 她跟上来,把挂在腿上的内裤蹬掉,睡裙从头上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她光着身子跨上床,膝盖分开,跪在他腰两边,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,把他按倒在枕头上。 枕头上一股柠檬的味道。 “你躺着。”她低着头看他,头发全散了,垂下来扫着他的脸,“书桌那么硬,你也不挑个地方。” 她抬起屁股,一只手往后伸,握住他的鸡巴,扶正,龟头对准穴口,往下坐。 她坐得很慢,眼睛一直看着他。龟头挤开穴口,进去了,她咬了咬嘴唇,接着往下坐,阴道一寸一寸地把他吞进去,吞到一半,她停了停,深吸一口气,一沉腰,整根坐到了底。 两个人同时出了一口气。 她就这么坐着,不动,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阴道里一跳一跳地夹着他,夹一回,她的眉头就皱一皱。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照过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乳房小小的,随着喘气一起一伏,乳尖硬成两颗深红的小粒,腰细,小腹平平的,小腹上一层薄汗,亮晶晶的,往下是那一小撮湿透的阴毛,贴在他的耻骨上,分不清是谁的毛。 她开始动。 先是前后磨,胯贴着他的胯,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,来回地蹭,蹭得很慢,蹭一回,嘴里就漏出一声哼。磨了一阵,她撑着他的胸口抬起屁股,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含在里面,再坐下去,坐到底,屁股拍在他大腿上,啪。 “你别动。”她喘着说,“我来。” 她换了个姿势,两只手往后撑在他大腿上,身子往后仰,把胯整个挺出来。这个角度他看得清清楚楚,她的阴唇被他撑得开开的,紧紧箍着他的茎身,她往上抬,嫩红的穴肉就被带出来一圈,裹着他,湿亮湿亮的,她往下坐,那一圈肉又被一起吞回去,吞到底,阴毛和阴毛压在一起,挤出咕的一声水响。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,看了一眼,脸更红了,抬起头来瞪他。 “看什么看。” “看你。” “闭眼。” 他没闭。她咬着嘴唇,也不再管他,撑着他的大腿,前后地摇,摇得越来越快,龟头在她身子里被摇着,一回一回地碾过前壁上那块粗糙的软肉。碾到第十几回,她的大腿开始打颤,撑不住了,又扑回来,撑在他胸口上。 他就不动,两只手扶着她的腰,看着她在他身上起落。她的节奏越来越快,屁股起落的幅度越来越大,每坐一回,阴道就往下一沉,吞得极深,龟头一回一回撞在最里面的软肉上。床板吱呀吱呀地响,响得急,床头磕着墙,咚,咚,咚。 水越来越多,他们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,白沫糊在他的阴毛上,糊在她的阴唇上,拉出黏丝。 “沈砚……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碎了,“你……顶我……” 他抓紧她的腰,往上挺。她往下坐,他往上顶,两股劲撞在一起,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颠,乳房在胸前乱晃。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,撑不住了,整个人趴下来,趴在他身上,脸埋在他颈窝里,嘴贴着他的耳朵,一声一声地喘,喘得又热又湿。 他翻不过身,就这么搂着她,从下面一记一记往上顶,顶得又快又深。她的屁股被他托着,往下砸,砸在他胯上,啪啪啪,越来越密。 她的腿忽然收紧了。 两条腿从他腰两边绕过来,锁住他的腰,脚踝在他后腰上交叉,扣死,扣得他一动都动不了。她的阴道猛地绞紧,一阵一阵地收缩,收得又急又狠,绞得他整根发麻。她在他耳边叫出了声,一声长长的,压不住的,带着颤,指甲掐进他的肩膀,掐出了血印子。她的整个身子在他身上抖,从腰抖到腿,从腿抖到脚趾,脚趾在他后腰上蜷着,绷得发白。 热水从她身子里浇下来,浇在他的根上,滚烫。 他被她绞着,忍不住了。他搂紧她的背,往上狠狠地顶了最后几下,顶到最深处,顶住不动,射了。精液一股一股射出来,射进套子顶端的小囊里,滚烫的,一股接一股,射了好一阵才停,小囊鼓成一个小球,沉甸甸地抵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。他的小腹抽着,大腿抽着,喘得胸口剧烈起伏。 她趴在他身上,好半天没动。 阴道还在一抽一抽地夹他,余颤一阵比一阵轻,夹一回,她的腿就在他腰上松一分。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,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,乳尖还硬着,硌着他的皮肤,心跳隔着两层皮肉撞在一起,咚咚咚,一样快。 电扇摇过来,吹在她汗湿的背上,她打了个哆嗦。 “……我的笔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,“滚床底下去了。” “我去捡。” “别动。”她的腿又收紧了,“你一动套子就漏了。” 他就不动。她趴着,喘匀了气,撑起上身,一只手按住他根部的套子口,慢慢地抬起屁股,让他从身子里滑出来。套子上挂满了她的水,顶端那一兜白浊的精液晃了晃,沉甸甸地坠着。 她跪在他腿边,伸手把套子从他身上捋下来,捏着口子,打了个结,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。 “射这么多。”她把套子往床头柜上的废纸篓里一扔,“这几天没自己弄?” “没空。三篇稿子。” 许知微没接话。她下了床,光着身子走到书桌边,蹲下来,从床底下摸出那支红笔,又把地上那张稿纸捡起来,抖了抖,压平。稿纸上有一块湿印子,正好洇在第五段上。 她看着那块湿印子,看了一会儿,回过头来瞪他。 “你重抄一遍。” 八月八日,第三篇上了评论版头条。《十块钱的高温补贴,在文件里躺了七年》。标题底下一行小字:本报见习编辑 沈砚。第五段里,“令人心寒”删了;结尾落在二〇〇三年那份文件的文号上,文号一个字都没错。 当天下午,劳动局办公室给报社打来电话,说八月底前全市环卫工人的高温补贴补发到位。 八月九日一早,省报评论版全文转载,编者按只有一句:“地市报的评论,就该这么写。” 钟明达拿着省报进了评论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,把那一版省报端端正正地贴在评论部的门上,贴完了,用手掌把四个角压平。 韩德茂下楼经过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回头冲夜班编辑部喊:“小沈!你上省报了!” 小周第一个跑出来。邵景川没出来,他桌上的茶杯被碰倒了,水淌了一桌子,他拿着抹布擦了很久。 社长那天没下楼。高崇文端着保温杯从七楼下来,在评论部门口停下,看了那张省报,拧开杯盖喝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,又上楼去了。 许知微从里屋出来,经过门口,看了一眼门上的报纸,又看了一眼站在过道里的沈砚。 “一周三篇。”她说,“钟主任,评论部的门,他接着进。” 钟明达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凉茶。 “我说话算话。” 那天夜里,沈砚在网吧更完了当天的六千字,存稿还有八章。书评区里,昨天还在骂断更的那几个人,今天在吵男主角该不该收第一个徒弟。 零点整,QQ的语音请求突然跳了出来,叮咚叮咚地响,橘猫头像在屏幕上一闪一闪。 他戴上网吧那副掉了一块海绵的耳机,点了接通。 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上海口音,又软又脆,语速很快,第一句话就不客气: “喂?沈砚?是我,唐沁。打字太慢,我憋不住了。你今天这章我刚看完,故事没的说,就一个毛病。” 她顿了顿,那边传来咬吸管的声音。 “你书里写女人的地方太干了,我教你。” 第八章 唐沁的电话 耳机里的声音停了,那边又咬了一口吸管,咕噜一声。 沈砚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。网吧里的空调开得太足,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隔壁机位的小青年正在打CS,嘴里骂着“卡了卡了”,鼠标敲得哒哒响。 “干,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 “侬自己翻翻第三章。”唐沁的上海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软,脆,尾音往上挑,“县学门口那个卖糖人的小娘子,你给了她多少字?一张脸,一条蓝布裙子,一句‘公子要糖吗’,没了。她身上是热的还是凉的?她出了汗没有?她靠过来的时候,你那个主角闻到什么了?” “糖味。” “糖味你也没写呀!”她在那头拍了一记桌子,啪的一声,“写打架你能写三千字,剑从哪边来,脚往哪边撤,一招一式都清清爽爽。一写到女人,就一张脸,一条裙子。读者是男的,男的看书,要看女人的身子。身子你懂伐?” 隔壁的小青年摘下耳机,往这边瞟了一眼。 沈砚把麦克风往下压了压,声音也压低:“我在网吧。” “网吧怎么了?” “旁边有人。” 那边安静了两秒,接着笑出了声,咯咯的,笑得喘气,笑得耳机里一阵一阵地响。 “好好好,你在网吧,你脸皮薄。”她笑够了,声音慢下来,“那你回家。你手机号多少?礼拜三晚上十一点,你在家里等着,我打你手机,长途我出。我一句一句教你,教到你会写为止。” 他报了号码。那边传来圆珠笔在纸上划的沙沙声。 “记下了。”唐沁说,“沈砚,礼拜三你要是不在家,我就在书评区置顶骂你。” 语音挂了。橘猫头像暗下去之前,又跳出来一行字: “礼拜三十一点,别忘了,带上耳朵。” 第二天下午四点,沈砚刚进夜班编辑部,韩德茂就冲他招手,烟夹在指头上,脸色不大好。 “钟主任让你上去一趟。七楼,小会议室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物价局来函了。”韩德茂压低嗓子,“说你那篇摊位费的稿子失实。社长拿着函,在会上提了,要给你处分。” 七楼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。社长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,高崇文坐在他旁边,保温杯没拧开。钟明达坐在窗边,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。姜卫东站在门口,看见沈砚过来,侧身让了让。 社长没让他坐。他拿起那份文件,念: “贵报七月二十四日评论版刊发《摊位费一年涨三回,文件在哪》一文,称西门市场摊位费上涨‘没有文件’,与事实严重不符。西门市场摊位费标准系我局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依法核准,文号澜价费字〔2009〕第四十七号,程序合法,手续齐全。该文严重损害我局形象,请贵报核查,并对相关人员作出处理。”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。 “文号都有,人家有文件。你一个见习的,没查清楚就写‘文件在哪’,白纸黑字登在头条上。物价局明天上午约谈报社,局长亲自出面。”社长看着高崇文,“老高,这回不是编前会上的家务事了。我的意见,评论部停他的稿,夜班记过一次,明天约谈带个处理意见过去,给人家一个交代。” 高崇文没说话,看向窗边。 钟明达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。 “沈砚,你稿子里写的是‘没有文件’?” “稿子原话是:‘问管理所为啥涨,说是统一调整,调整的文件呢?没有。’那是胡大姐的原话,录音里有。我在第四段写的是:管理所没有向摊主出示任何收费依据。” “物价局说有文件。” “物价局的文件,我没见过。”沈砚说,“但是七个摊主的收据,我拍了二十三张。收据上的章有两种,一种红的,一种紫的。今年五月以后,四百二的那些,全是紫章。” 社长皱起眉:“红的紫的,能说明什么?” “说明不是同一个章盖的。”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钟明达从窗边站起来,搪瓷缸子拿在手里。 “社长,明天的约谈,我带他去。处分的事,谈完再议。” “谈完?谈完了人家局长当面把文号拍桌上,你让报社的脸往哪搁?” “谈砸了,我这个评论部主任一起处理。”钟明达说,“老高,你说呢?” 高崇文拧开了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 “明天上午,老钟带着去。” 那天夜里签完版,沈砚没去网吧。他坐末班车回了出租屋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熊猫铁皮盒,把合同拿出来放到一边,盒底压着一沓照片。照片是他七月底在照相馆冲的,五毛钱一张,二十三张,一张一张都是收据。 他把照片在床上排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红章,红章,红章,紫章,紫章。红章上的字是“澜州市西门市场管理所”,紫章上的字一样,只是边框窄了一圈,“所”字的最后一笔少了个钩。 他闭上眼,面板亮起来。 “输入:比对二十三张照片中印章差异。” “比对结果:红色印章十一枚,紫色印章十二枚。两类印章字体相同,外框宽度不同,‘所’字末笔不同。结论:两枚不同印章。注:仅基于你已看到的照片,不对印章真伪下判断。” 他睁开眼,把十二张紫章的挑出来,按日期排好,最早的一张是五月九日。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他去了西门菜市场。 胡大姐的摊子刚支起来,正往案板上码五花肉。听他说完,她擦了擦手,从案板底下抽出那个铁盒子,把一沓收据整个塞进他手里。 “原件你拿去!拿去给他们看!”她嗓门一拔,旁边的老马抬起了头,“当官的说有文件?有文件他倒是贴出来啊!老马,你那沓呢?” 老马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,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塑料袋,塞了过来,一句话没说,转身去刮鱼鳞了。 上午九点半,物价局三楼会议室。 长桌那一头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个五十来岁,梳着背头,物价局副局长邱国栋。他左手边是价格收费管理科的科长,右手边一个年轻人,正在往茶杯里续水。西门市场管理所的副所长也来了,坐在最末一个位子上,看见沈砚进门,脸当场就沉了。 邱国栋没起身,抬了抬手:“坐。钟主任,你们报社这篇稿子,我们局里很重视。”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,文件的抬头印着“澜价费字〔2009〕第四十七号”。 “西门市场的摊位费,是我们去年十二月核准的。标准写得清清楚楚,程序也合法。你们报社说没有文件,这个,我们不能接受。” 钟明达没碰那份文件,往沈砚那边偏了偏头。 沈砚把文件拉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二页,他停住,手指压在一行字上。 “邱局长,这份文件核准的标准是:固定摊位每月每个三百五十元。” “对,三百五十。” “那四百二是谁核准的?” 邱国栋的手停在茶杯盖上。 沈砚把胡大姐的收据一张一张摆上桌,按日期排开。二百八,二百八,三百五,三百五,四百二,四百二,四百二。他把三百五的那几张往前推了推,又把四百二的那几张往前推了推。 “三百五的,红章,盖章日期一月到四月,跟你们局的文件对得上。四百二的,五月九日开始,紫章。这是七个摊主里的一个,另外六个,收据都在这里。”他又把老马的塑料袋打开,倒出一沓沾着鱼腥味的收据,“七个人,五月以后交的都是四百二,都是紫章。这是录音。”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按下播放键。胡大姐的嗓门从小喇叭里冲出来:“问管理所为啥涨,说是统一调整,调整的文件呢?没有!” 录音笔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。 价格收费管理科的科长伸手拿起一张紫章收据,凑到眼前看,看完又拿起一张红章的,两张并排放着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。 “邱局,”科长说,“这两个章,不是一个。” 邱国栋转过头,看着最末一个位子。管理所的副所长低着头,手在桌子底下搓着裤腿。 “老孙,四百二是怎么回事?” “邱局,那个……五月份市场修了雨棚,成本上去了,所里开会研究……” “研究了报我们局没有?” 副所长没吭声。 邱国栋把那份文件从桌子中间收回来,合上,压在手底下,压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换了,冲钟明达挤出一点笑。 “钟主任,这个情况,我们之前掌握得不全面。这样,西门市场的收费,我们局里马上组织复核,超出核准标准的部分,该退的退。函的事,我们回去再研究一下。” 钟明达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 “邱局长,复核结果出来,我们评论版还要再发一篇。” 从物价局出来,太阳正毒。钟明达走在前头,走到大门口,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夹在指头上转。 “收据原件,是你一早去借的?” “五点半去的。” 钟明达看了他一眼,把烟塞回烟盒里。 “回去把今天的录音整理出来,存档。社长那边的处分,我去说。” 下午两点,七楼走廊。社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三点十分,门开了,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出来,经过楼梯口,冲站在楼梯口等着的沈砚点了点头。 “处分不提了。” 四点,夜班编辑部。韩德茂把一张传真拍在沈砚桌上,是物价局刚发过来的,标题是“关于对西门市场摊位收费进行复核的通知”,落款盖着物价局的红章。 “看见没有,”韩德茂拿红笔点着那个红章,“这才叫红章。” 小周在排版室门口笑出了声。邵景川那张桌子空着,他今天请了病假。 五点多,许知微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张稿单。她没往墙角走,先去了韩德茂桌前,把稿单放下,拿起那张传真看了一遍,看完放回去,压在韩德茂的烟灰缸底下。 然后她才转过身,走到墙角,在他桌边站住。 “复核结果出来,钟主任要再发一篇。”她说,“你写,我编。八百字以内,不许出现‘紫章’两个字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你写紫章,读者记住的是一个章。”她拿红笔在他桌上敲了敲,“你写七个摊主每个月多交七十块,一年八百四,读者记住的是钱。” “好。” 她又站了两秒,红笔帽在他桌面上划了一道,划到他手边,停住。 “早上五点半去菜市场借收据,谁教你的?” “没人教。” “下回这种事,先给我打电话。”她把红笔插回衬衫口袋,“我也起得来。” 她走了。走到门口,门在她身后弹回来,这回没有咣当,她伸手扶了一把,轻轻带上了。 韩德茂从老花镜上面看了看门,又看了看墙角,把烟叼进嘴里,什么都没说。 晚上九点,夜班散得早。沈砚签完版,九点四十进了星际网吧。 起点作者后台的数据页刷出来,他盯着“平均订阅”那一栏。昨天是九百七十二,今天跳到了一千零六十八。 书评区里有人开了个帖子,标题是“均订破千了!作者请加更!”,底下盖了一百多层楼。 QQ上,唐沁的橘猫头像跳起来: “看到没有!破千了!我下午去找主编要了一个位置,明天起你上仙侠分类首页,大图推荐,挂七天” “你给我争气点,强推期那次断更,我在组里欠了一屁股人情,这回全还上了” “谢谢。”沈砚打字,“存稿够。” “够几天?” 他闭上眼。面板里,《九州行卷》的文档一章一章排着,已发布的三十一章,存稿栏里排着七章,七章后面是一个灰色的空格。 “存稿:七章,四万三千字。可支撑日更六千至八月十七日。” “存稿七章,排满一周。”他回她。 “乖。” 面板没有退下去。存稿栏底下,又展开一行新字,字是金色的: “长期任务一:建立并维护《九州行卷》设定表。范围:人物、地名、门派、境界、器物、时间线。标准:设定表与已发布正文零冲突。验收:分阶段。”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 “注:Opus仅记录你写过的内容。你未写入正文或设定表的,Opus不知道。” 沈砚睁开眼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在第一行敲下“人物”两个字,又在下面敲下主角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剑名。敲到第四个人物,县学门口卖糖人的小娘子,他停住了。 正文里,她只有一张脸,一条蓝布裙子,一句台词。 他在她的名字后面敲了一行:“待补。” 十点半,他关了机器,结了账,三块。从网吧到出租屋要走二十分钟,他走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是十点五十二分。 出租屋的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,招了两只飞蛾,围着灯泡转。隔壁住着一个跑运输的大哥,这个钟点已经睡了,呼噜声隔着一层三合板墙透过来,一长一短。 沈砚冲了个凉,凉水从头上浇下去,浇掉一身网吧的烟味。他光着上身,只穿一条大裤衩,坐在床沿上,诺基亚搁在膝盖上。 十一点整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一串数字,开头是021。 他接起来。 “在家了?”唐沁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,比耳机里近,近得贴着他的耳朵,软软的,带着一点鼻音,“我听听,你那边好安静。” “隔壁在打呼噜。” “那你小点声。”她在那头笑,“我这边也安静,我室友回老家了,就我一个人。我刚洗好澡,躺在床上,空调开着,盖着毛巾被。”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她翻了个身。 “好,上课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县学门口,那个卖糖人的小娘子。你现在重新讲给我听,她靠过来递糖的时候,你那个主角看见什么,闻到什么,摸到什么。讲。” “她穿蓝布裙子。” “又是裙子!”她在那头拍了一记枕头,“裙子底下呢?七月里,太阳底下站了一上午,她身上什么样子?” 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。 “出汗了。” “哪里出汗?” “脖子。领口那一圈,湿了,布贴在皮肤上。” 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慢下来,“还有呢?” “她弯腰递糖,领口往下坠。锁骨底下……是白的,晒不到太阳的地方,白。汗顺着往下流,流进领口里去了。” 那边安静了几秒。他听得见她的呼吸,一呼一吸,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,喷在他耳朵上。 “对了。”唐沁说,声音轻了,“就是这样。你再往下讲,汗流进去,流到哪了?” “流到……”他停住。 “流到她胸口了。”她替他说,说得慢吞吞的,“流到两个奶子中间,那条沟里,痒痒的,她想挠又不敢挠,街上全是人。你那个主角离她那么近,闻得到她身上的汗味,咸的,混着麦芽糖的甜味。他的眼睛往哪看?” 沈砚没回答。他坐在床沿上,大裤衩底下的鸡巴已经硬了,顶起一个包,把裤衩撑得紧绷绷的。 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她问。 “在听。” “骗人。”她在那头咯咯地笑起来,笑声又脆又亮,笑完了,声音忽地压低,低得只剩气声,“沈砚,我跟你讲个实话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讲到汗流进奶子中间的时候,我的手,已经在毛巾被底下了。” 听筒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水响,咕啾,又湿又黏。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 “我跟你讲,我皮肤薄,一碰就红。”她喘了一口,“刚才讲汗的时候,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奶子,就摸了两下,乳头就硬了,旁边那一圈全红了,红到现在还没退。你那个卖糖人的小娘子,也给我写成这样,一碰就红,藏都藏不住。” “记住了。” “光记住不行。” “我睡裙都没穿。”唐沁的声音慢悠悠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送,“洗完澡就光着躺进来的。手放在下面,摸着,湿了,湿得一塌糊涂。你听见没有?” 又是一声,咕啾,比刚才响,拖得长。 “听见了。” 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在干什么?” “坐着。” “坐着干什么?手呢?” “……在腿上。” “腿上,哪条腿上?”她笑,笑声里带着喘,“沈砚,你写打架的时候,剑从哪边来,脚往哪边撤,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。现在你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,你的手在哪,你的鸡巴在哪。说。” 隔壁的呼噜声停了停,又接上了。 沈砚把大裤衩往下拉,拉到大腿上。鸡巴弹出来,硬得笔直,龟头胀成紫红色,马眼上已经挂了一颗淫液,透明的,亮晶晶的,在灯泡底下反着光。屋里闷热,他身上冲凉留下的水汽早干了,又出了一层薄汗。 “裤子脱了。”他说。 “嗯。”她的声音软下去,“然后呢?” “硬了。” “多硬?” “从你讲汗流进领口就硬了。” 那边嗤地笑了一声,笑完了,喘气重了。 “好,这句可以写进书里。”她说,“你握住它。握住了跟我讲,什么感觉。” 他握住了。掌心贴着茎身,茎身滚烫,青筋在掌心底下一跳一跳。他的拇指压过龟头,把马眼上那颗淫液抹开,抹在冠状沟上,滑溜溜的,拇指刮过去,大腿根跟着一抽。 “烫。”他说,“很硬,在跳。顶上出水了,滑的。” “出水了?”她的声音猛地高了半个调,又压回去,“你也出水了?出了多少?” “一颗,抹开了,又冒出来一颗。” “那叫淫液。”唐沁喘着气,咬字却还是清清楚楚的,“男人硬到不行了,马眼里才往外冒的,你书里给我写上,一个字都别改。” “你还没讲它多大。”她又说。 “没量过。” “用手比,一只手握上去,还剩多少?” 沈砚低头。他的手握在中间,底下露着一截棒根,上面露着整个龟头和半截茎身,龟头胀得发亮,青筋从掌心边缘爬出来,一直爬到冠状沟底下。 “一只手握着,上面还露一个头,再多半截。” 听筒里静了两秒,接着是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,又细又长。 “侬骗人。”她的上海话冒出来了,声音发颤,“真的假的……那么长……那我手指头根本不够……” “你自己讲的,写打架要写清楚。” “好,好,你写清楚了。”她喘得更急,“我这边……豆豆被我揉得好肿……碰一碰都疼……疼还想碰……” 听筒里咕啾声密起来,一声接一声。她的呼吸乱了,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一截一截的。 “我在摸自己的豆豆。”她说,说得又软又糯,“两根手指,按着它转圈,转得好慢好慢。它硬了,鼓起来了,一碰就麻,麻到肚子里去。沈砚,你的手动起来,跟着我,慢慢地撸,我转一圈,你撸一下。” 他跟着她。她在那头转,他在这头撸,手掌从棒根捋到龟头,捋到冠状沟那一圈,用虎口卡住,轻轻一拧,再捋回去。淫液越流越多,顺着茎身往下淌,淌进他的掌心里,撸起来发出很轻的水声,啪嗒,啪嗒,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响得清清楚楚。 “你停一停。”唐沁忽然说。 他停了。鸡巴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,龟头上挂着的淫液拉出一根细丝,垂下去,落在他大腿上,凉了一点。 “你把手机拿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又软又坏,“拿到下面去,贴近一点,撸给我听。” 沈砚把诺基亚从耳朵边拿下来,开了免提,搁在大腿内侧,话筒朝上。他的手重新握上去,慢慢地撸,掌心里的淫液被挤得咕叽一声,又一声。 免提里传来她的喘气,变了调,被小喇叭放大了,在屋里嗡嗡地响。 “听到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大腿边上冒出来,“好清楚……你撸得好慢……再慢一点……我要听你的蛋蛋拍在手上……” 他换了个握法,手往下压到棒根,再整只手往上捋,捋到冠状沟底下…… 他停住,把手机拿回耳边,关了免提。隔壁的三合板墙咚地响了一声,有人翻身撞到了墙。 “隔壁醒了。”他压着嗓子说。 那边笑得喘不过气。 “你那边有声音了。”唐沁笑够了,说,“我听见了。好色。” “你那边声音更大。” “我那边是水多。”她在那头笑出了声,笑了一半,变成一声长长的哼,“嗯……我把手指放进去了,一根,中指。里面好烫,好紧,一圈一圈地咬我的手指。沈砚,你想不想进来?” 他的手停了。 “讲。”她说,“讲你想不想。” “想。” “想怎么进来?讲给我听,一步一步讲,跟写打架一样,招式不能乱。” 沈砚靠在墙上,墙皮凉凉的,贴着他汗湿的后背。他闭上眼睛,嘴贴着话筒,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你趴着。” 那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 “我从后面,把你的腰抬起来,屁股抬高。你的穴口湿的,我拿龟头在上面蹭,从穴口蹭到你的豆豆,再蹭回来,不进去。” “你坏。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,咕啾咕啾的水声越来越急,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我扶着你的腰,一点一点地进去。你里面紧,我进得很慢,进一寸,停一停,等你吸我。” “我在吸……”唐沁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,“我手指……加了一根……两根了……你进来了……好胀……” “进到底了。”他的手又动起来,比刚才快,掌心攥紧,箍着茎身上下套,龟头被撸得发麻,马眼一张一合地往外吐淫液,“我顶到底,顶在最里面,然后开始动。” “快点……快一点……” “我抓着你的腰,一记一记往里撞,撞得你屁股上啪啪响,你往前爬,我把你拖回来,接着撞。” “啊……就是这样……就是这样……”她在那头叫出了声,不再压着,又尖又亮,一声叠着一声,“沈砚……你再讲……讲脏一点……” “你的水流到大腿上了,流到床单上。我插得越深,你的水越多,每抽出来一回,你的穴口就翻出来一圈嫩肉,咬着我的鸡巴不放。” “我要到了……我要到了……你别停……你跟我一起……” 他咬着牙,手撸得飞快,啪嗒啪嗒的水声连成一片。隔壁的呼噜声早停了,他顾不上。他的小腹绷紧,阴囊缩到根上,一股热流从会阴底下往上冲。 听筒里,唐沁的叫声猛地拔高,又猛地断了,断成一串急促的喘息,喘着喘着变成呜咽,呜咽里夹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,又急又响,响了好几秒,混着她“啊、啊”的短叫,还有床垫被她蹬得咚咚的闷响。 沈砚射了。精液从马眼里喷出来,一股接着一股,滚烫,射在他自己的小腹上,射在大腿上,有一股甩得老高,溅到了胸口。他的腰往上挺着,脚趾抠着水泥地,整个人抖了好几回,抖完了,靠在墙上,大口地喘。 两边都只剩下喘气声,隔着电话线,一深一浅地交替着。 过了好一会儿,听筒那头传来一声笑。 先是很轻的一声,噗嗤,然后越笑越大声,越笑越停不下来,咯咯咯的,笑得她在那头直拍床,笑得喘不上气。 “你笑什么?”沈砚问,嗓子哑了。 “我笑……”她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,“我床单……湿了一大片……我刚换的床单……我喷了,沈砚,我喷出来了……都怪你……你讲得太好了……” 她又笑了一阵,笑声慢慢小下来,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气。 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射了?射在哪了?” 沈砚低头看。小腹上、大腿上一片狼藉,白浊的精液在汗湿的皮肤上慢慢往下淌,淌进阴毛里,黏糊糊的,屋里弥漫开一股腥膻的气味。他的鸡巴半软着,还在一跳一跳,马眼里又挤出一小滴,挂在龟头上。 “肚子上。”他说,“胸口上也有。” “胸口?”她又笑了,“射那么远?你憋了多久了?” “三天。” “三天就这么多?”她在那头翻了个身,毛巾被窸窸窣窣地响,“我跟你讲,我刚才拿手摸了摸床单,湿的地方有巴掌那么大,凉了,黏在屁股底下,好难受。我腿还在抖,你信不信?大腿根这里,一抽一抽的,停不下来。” “信。” “你信什么呀,你又看不见。”她笑,笑完了,声音低下去,“下回让你看见。” 他没回答,伸手去够床头的卫生纸,够了两回才够着,撕下一长截,一边擦一边听她在那头窸窸窣窣地翻身。 “好了,下课。”唐沁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刚喷完的软,“今天讲的这些,你明天给我写进书里。卖糖人的小娘子,汗,锁骨,奶子中间那条沟,一样都不能少。写干了,我还打电话来,接着上课。” “好。” “沈砚。” “嗯?” 那边停了停,他听见她拧开了一瓶水,咕咚咕咚喝了两口。 “明年上海作者年会,你来不来?” 第九章 第一笔稿费 沈砚手里还捏着那团擦过的卫生纸。他把纸团扔进床脚的塑料桶里,靠回墙上。 “来。” 听筒里静了静,接着是一声短短的笑,又脆又亮。 “一言为定。年会在明年四月,黄浦江边上的酒店,起点包吃包住,车票自己出。”唐沁的声音慢下来,“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,你不许装不认识我。” “我没见过你。” “橘猫头像,你见过的。”她又笑,“挂了。床单要洗了,湿得睡不了人。” 电话断了。诺基亚的屏幕亮了一会儿,显示通话时长:一小时零七分。 九月二十一日,中午十二点十分。 QQ上的橘猫头像一上午跳了三回。第一回:“八月稿费财务打出去了,你查查卡。”第二回:“查了没有?”第三回只有一个字:“快!” 报社斜对面的工商银行门口有一台取款机,排着四个人。沈砚排在最后,前面一个老太太取了两回都没取出来,回头问他这个机器是不是坏了。他帮她把卡插反过来,机器咔咔一响,吐出三张一百的,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 轮到他。他插卡,输密码,按“查询余额”。 屏幕闪了闪,跳出一行数字:5547.36。 他把卡退出来,又插进去,又输了一遍密码,按“打印凭条”。机器吱吱地吐出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印着最近三笔:九月十日,澜州日报社,工资,1180.00;九月十五日,取现,200.00;九月二十一日,上海玄霆娱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,转账,4300.00。 后面排队的人敲了敲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好了没有?” “好了。” 他把凭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捏在手里,走出银行。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,他又把凭条打开看了一遍,四千三百,后面两个零。 QQ上,他回了唐沁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 “四千三对吧?保底三千六,分成七百。下个月你均订再涨,分成还要多。” “嗯。” “就嗯?拿了钱请我吃饭啊!明年四月,你欠我一顿。” 下午两点,邮政局营业厅。 汇款柜台前排了一溜人,大多是民工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。沈砚先去银行把四千三百取了出来,四十三张一百的,装在牛皮纸信封里,信封揣在裤兜里,他一路走过来,手一直按着裤兜。 轮到他,柜员递出来一张汇款单。他趴在柜台上填:收款人,何秀兰;地址,县城东关大街早点铺;金额,肆仟叁佰元整。附言栏只有一行格子,笔尖在格子上方悬了很久,写下几个字: “妈,八月稿费。别省。砚。” “汇费四十三。”柜员说,“汇款百分之一。” 他把信封里的四十三张一百全推了进去,又从钱包里另外数出四十三块零票。钱包空了一大半,剩下的零钱够他吃到月底。 柜员数钱,数了两遍,啪地盖上章,撕下回执递给他。 “三天到。” 九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四十。 沈砚刚从夜班下来,在出租屋里躺下不到一个钟头,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着早点铺的座机号码。 “砚子!”何秀兰的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,冲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“你给我说实话,这钱是哪来的?” “妈,汇款单上写了,稿费。” “稿费?你那报纸上一篇稿子给几个钱?你当我不知道?”她喘着气,听筒里哐当一响,是蒸笼盖子被撂在案板上,“四千三!你一个月才挣多少?你是不是借人家的钱了?还是……还是你在报社犯什么错误了?你跟妈说,犯了错误妈不骂你……” “没犯错误。”沈砚坐起来,“我在网上写小说,一本书,网站给的钱。” “网上?网上写字能给钱?” “能。每个月都给,看的人多,给得多。” 那边半天没吭声。他听得见早点铺里的动静,油锅滋滋地响,有人在喊“老板娘,两个肉包一碗豆浆”,何秀兰捂住话筒喊了一声“自己拿”,又松开。 “你别骗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妈就是怕你在外头……” 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他把被子掀开,下了床,“这钱你拿着,去县医院做个体检。全身的,胃镜肠镜都做。” “又来了又来了!”何秀兰的嗓门又拔起来,“我好好的做什么体检!我一顿吃三个馒头,一天站十个钟头,哪个病敢找我?这钱我给你存着,你娶媳妇用。” “妈……” “行了,我这儿忙着……”她的话断了,听筒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尖尖的,离得很近: “秀兰!听说你家砚子寄钱回来了?多少啊?” 何秀兰没捂话筒。 “四千三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稿费。他在省里网站上写书,一个月就给这么多。” “四千三?一个月?”那个尖嗓子拔高了八度,“我家小军在县里上班,一个月才八百……” “你家小军也读个大学嘛。”何秀兰说,“我家砚子读的是中文系,报社要的。当初谁说读书没用来着?” 那边的尖嗓子没声了。 过了一会儿,何秀兰的声音重新贴回听筒上,压得很低,低得有点发颤: “对门五金店的刘婶,跑过来打听的。前年你考上大学,她当着一条街的人说,读四年书花三四万,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,不如早点学门手艺。” “我记得。” “她现在问我,你那个网站,她家小军能不能也去写。”何秀兰在那头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吸了吸鼻子,“我说,你家小军作文及格过没有?” 沈砚站在出租屋的窗户边,窗外的早点铺正在往外端蒸笼,蒸汽扑出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 “妈,体检的事……” “过了年再说。挂了,包子要蒸过头了。” 电话断了。 十月二日上午十点,县城汽车站。 长途车在澜州到县城的国道上颠了两个半钟头,下车的时候,沈砚的腿都麻了。他背着一个双肩包,包里装着两盒澜州的桂花糕,一件给何秀兰买的羊毛衫,一百二十八块,商场的标签还没剪。 东关大街不长,从汽车站走过去十分钟。街口是老李的烟摊,再往里第三家,就是早点铺。 早点铺门口的招牌换了。原来那块木板,漆皮掉得只剩“早点”两个字,现在换成了一块新的灯箱,白底红字:秀兰早点。灯箱底下还挂着一条红纸,纸上是毛笔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:“本店儿子在澜州日报写评论。” 沈砚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条红纸。 “砚子!” 何秀兰从铺子里冲出来,围裙都没解,两只手上全是面粉,在围裙上蹭了两把,又蹭了两把,才伸过来拉他的胳膊。她的背挺着,比他记得的要直,嗓门比电话里还大: “老李!老李你看,我家砚子回来了!” 烟摊后面的老李探出头,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烟:“大记者回来了!” “什么大记者,编辑。”何秀兰纠正他,“评论版的。” 她把他拉进铺子,按在靠里那张桌子上,端上来一笼包子、一碗豆浆、一碟咸菜。包子是刚出笼的,烫手,咬一口,油顺着手指往下流。 “那条红纸,谁写的?” “我写的。”何秀兰在他对面坐下,下巴一扬,“写得不好看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 “妈,摘了吧。” “不摘。”她把咸菜碟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过了国庆再摘。”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烫着一头小卷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。 “秀兰,你家砚子回来了?”尖嗓子,正是电话里那个。 “刘婶。”沈砚站起来。 “哎呀,坐坐坐,大作家。”刘婶把苹果往桌上一放,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,“我家小军,你还记得吧?比你小一岁,在县里上班,就是闲。他也爱看小说,天天在网吧看到半夜。你看看,他能不能也写那个……那个网上的书?” 何秀兰在旁边擦桌子,擦得很慢,一块地方擦了三遍。 “能写。”沈砚说,“先每天写,写一个月,写满十万字,传到网站上,看有没有人看。” “十万字?”刘婶的眼睛瞪圆了,“一天写多少?” “三千起步。我一天写六千,上着班写的。” “六千……”刘婶张了张嘴,半天没合上,过了一会儿,拿起一个苹果,又放下了,“那我回去跟他说说。” 她走了。苹果留在桌上。 何秀兰把那两个苹果拿起来,放进柜台底下的筐里,转过身,背对着他,往蒸笼里码包子。码了一笼,又码一笼,码到第三笼,她头也没回,说: “她前年说你那话,一条街都听见了。” “妈,体检……” “说了过了年。”何秀兰把蒸笼盖子盖上,盖得很响,“羊毛衫多少钱?标签我看见了,一百二十八,你个败家子。” 她嘴上骂着,把羊毛衫从包里拿出来,套在围裙外头比了比,比完了,又叠好,压在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,抽屉上了锁。 夜里九点,早点铺关了门。何秀兰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在灯底下算账。账本是一个小学生用的算术本,一页一页记着面粉、肉、煤气罐,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用圆珠笔描了两遍。 她算完了,合上本子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,翻开,推到他面前。 存折最后一行:九月二十四日,汇入,4300.00。余额那一栏,比这个数多出两千出头。 “一分没动。”她说,“我跟邮局的小王说了,这笔钱存定期,三年的,利息高。” “妈,这钱是给你花的。” “我花什么?我有吃有穿。”何秀兰把存折收回去,按在手底下,“你在澜州租房子,一个月多少?二百?冬天那屋子有暖气没有?” “有。” “骗人,你那楼我在电话里听你说过,六层,没电梯,冬天墙上结霜。”她站起来,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,袋子里塞着一床新棉被,叠得方方正正,“走的时候带上。我上个月弹的,八斤,新棉花。” 沈砚看着那床棉被。被面是大红的,印着牡丹,跟他小时候盖的那床一模一样。 “妈,这么大,车上不好拿。” “不好拿也得拿。”她把蛇皮袋的口子扎紧,扎了两道,“你冻病了,谁给你写评论?” 第二天早上,他扛着那床八斤的棉被上了长途车。何秀兰站在车站门口,围裙没解,冲着车窗挥手,挥到车开出去老远,她还站在原地,背挺得直直的。 下午四点差五分,长途车进了澜州汽车站。来不及回出租屋,他扛着蛇皮袋上了公交,下了公交又扛着走了两站,四点零二分进了夜班编辑部的门。 蛇皮袋往墙角一放,口子松了,大红牡丹的被面从袋口拱出来一大截。 小周第一个看见,从排版室冲出来,指着被面笑得直不起腰:“沈砚!你这是要结婚啊?” 韩德茂摘了老花镜,凑过来看了看,伸手捏了捏被角:“新棉花,八斤往上。你妈弹的?” “嗯。” “好被子。”韩德茂把老花镜戴回去,“我年轻时候出来上班,我妈也给我弹了一床,盖了十五年,盖到我结婚。”他回到自己座位上,点了一根烟,“扛回去放好,冬天用得着。” 邵景川从三张桌子外头瞟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什么都没说。 晚上七点,许知微下来送稿单。她从墙角经过,脚步慢了半拍,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大红牡丹,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往上牵了牵,又压下去。 她把稿单放在韩德茂桌上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 “沈砚,评论版的大样,十一点。” “好,许老师。” 门在她身后弹回来,小周又在排版室里笑出了声。 十月二十日,夜里十一点。出租屋。 诺基亚准时响了,021开头。 “苏小糖那章,我看了。”唐沁一开口就是这句,上海话又脆又快,“第五十二章,她在雨里收摊,衣裳贴在身上,你写她手腕上被糖浆烫的一个小疤,写她跑的时候裙子打在小腿上,啪啪的。可以了,及格了,八十分。” “剩下二十分呢?” “剩下二十分,等我当面教你。”她在那头笑,笑完了正经起来,“说正事。你这个月均订两千三,主编让我问你,第一卷什么时候完?完了我给你冲个月票榜。” “年底。” “年底好,年底冲榜最热闹。”她停了停,“还有,书评区那个‘苏小糖什么时候回来’的帖子,你看见没有?六百多层。我们组里的人现在管你叫‘糖人作者’。” “不好听。” “我觉得好听。”她又笑,“行了,不撩你了,我明天一早还要开会。苏小糖下回出场,给我多写两百字。” 电话挂了。通话时长:四分钟。 十一月十八日,夜里一点二十。星际网吧。 《九州行卷》写到第一百零三章。面板在眼前展开,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: “长期任务一阶段验收:设定表完成度41%。” 底下是一张表,人物、地名、门派、境界、器物、时间线,六栏,每一栏都有长有短。器物那一栏底下,一行字是红的: “冲突:第八十七章,主角剑名‘照夜’,剑鞘为青铜;第一百零一章,剑鞘为乌木。设定表无剑鞘条目。已标红。” 沈砚翻到第八十七章,又翻到第一百零一章。青铜,乌木。两章隔了十四天,他写第一百零一章的那天,是在夜班的间隙,在一张校样的背面打的草稿。 “输入:以哪一章为准?” “Opus不判断。两章均为你所写。设定表由你决定。” 他把第一百零一章里的“乌木”两个字改成“青铜”,又在设定表的器物栏里补了一行:剑鞘,青铜,鞘口錾云纹,第三章初见。 面板上的红字褪成了白字。 “设定表完成度41%。下一阶段节点:60%。” 他往下拉,拉到人物栏。人物栏排了四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、籍贯、门派、境界、第一次出场的章节。第四个名字是县学门口卖糖人的小娘子,名字后面原来那两个字“待补”已经没了,换成了一长串: “苏小糖,十九岁,县学街糖人摊。皮肤薄,一碰就红;七月出汗,领口湿一圈;身上麦芽糖和汗的味道。第三章初见,第五十二章再见。” 这一串是他八月底写进去的。那之后,书评区里有人专门开了一个帖子,标题叫“苏小糖什么时候回来”,盖了六百多层。 QQ上,唐沁的头像跳了起来:“第一百零一章那个剑鞘,有读者在书评区抓虫了,你改了没有?” “刚改。” 十二月六日下午四点,评论部。 钟明达把一张版面计划表钉在墙上的软木板上,表格上画着年终专版的格子,一共四个版,二十七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填着题目和作者。 “年终专版,十三号见报。”他拿着搪瓷缸子站在表格前,“评论部出两个版。各自认领,十号交初稿。” 评论部的人围上去看。沈砚站在最后面,隔着几个人的肩膀,看见评论二版那一栏,头条的格子里写着《老城改造,先问住在里面的人》,作者一栏写着:沈砚。 二条的格子里写着《一年的菜价账》,作者一栏还是:沈砚。 有人小声说了句:“一个版两篇?” 钟明达喝了一口茶。 “两篇都是他跑了一年的东西。老城那篇,他七月就开始去槐树巷,去了十一趟。菜价那篇,西门市场的价格,他每个礼拜记一回,记了二十一个礼拜。”钟明达把搪瓷缸子放下,“谁有意见,拿着自己跑过的本子来找我。” 没人说话。 许知微站在钟明达身后,手里抱着一摞稿纸。她没看墙上的表,看了沈砚一眼,把稿纸往他怀里一塞。 “槐树巷的初稿,我看过了,第三段要重写。今晚写完。” 十二月八日早上七点,槐树巷。 巷子窄,两边的青砖墙往中间歪,墙根长满了青苔,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外面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潦草,漆淌下来几道,干成了红色的泪痕。 巷子第十一号,周奶奶家的门开着。周奶奶八十一岁,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六十年,这是沈砚第十一次来。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,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看见他进巷子,就冲他招手。 “小沈,又来啦?今天问什么?” “问您,要是搬,您想搬到哪?” “搬?”周奶奶眯起眼睛,“他们来量过房子,说给我安置到城北,十八楼。我这腿,十八楼,我上得去吗?”她拍了拍膝盖,“我就想在这附近,有个一楼,能晒太阳,能去菜场。问过我一句没有?没有。图纸画好了,贴在居委会门口,红的绿的,好看。好看给谁看?” 沈砚把她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,录音笔在胸口的兜里亮着红灯。 他又去了第七号、第十五号、第二十三号。七号是一对下岗的老夫妻,要货币补偿,拿了钱回老家;十五号是一个开小卖部的中年人,要就近安置,铺子不能断;二十三号是个年轻人,在外地上班,房子空着,说怎么都行,快点就行。 四户人家,四种说法。 九点,他去了居委会。居委会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那张改造图纸,红的是拆迁范围,绿的是规划绿地,蓝的是新建道路,一条蓝线正好从周奶奶家的门口穿过去。图纸底下贴着一张安置方案,打印的,一共五条,第三条写着:“被拆迁户统一安置至城北新区安置小区。” 居委会的何主任四十来岁,烫着短发,正在给一沓表格盖章。听他问安置方案,她把章往印泥盒里按了按,没抬头。 “方案是区里定的,我们居委会就是贴一贴,发一发表。” “方案定之前,问过住户没有?” 何主任的章停在半空中。 “开过一次会。”她说,“通知贴了三天,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年轻的,老人腿脚不方便,没来。” “老人的意见,后来补问了没有?” 何主任把章盖下去,盖得很重,砰的一声。 “小伙子,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 “澜州日报,评论部。” 她抬起头,看了他好一会儿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,翻开,推过来。本子上是那次开会的签到表,十四个名字,后面跟着年龄,最大的五十二岁。 “你自己看吧。”她说,“这个我没让你拍,你自己记。” 沈砚把十四个名字和年龄抄在笔记本上,抄完,冲她点了点头。她已经低下头,接着盖章了。 图纸上,四户人家都是同一个方案:城北,统一安置,高层。 他回到报社,在夜班的间隙把稿子写完。面板整理结构,在第三段旁边标了一行: “该段:‘全国多地已推行“一户一策”的旧城改造模式。’来源:前世记忆,不可证。” 他把那一句删了,换上周奶奶的话:“好看给谁看?” 十二月十日夜里十一点,他把两篇初稿交到许知微手上。她在评论部的灯底下改了四十分钟,改完把稿纸推回来,第一篇改了九处,第二篇改了三处。 她把第一篇的第四段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,推到他面前。 “十四个签到的,最大五十二岁。这个数,你放在第四段末尾,什么都不用评。” “不评?” “数摆在那,读者自己会算。槐树巷六十岁以上的住了多少?” “一百一十几个。” “那就够了。”她拿红笔敲了敲那个圈,“一百一十几个老人,一个都没进过那间会议室。你写这一句,比你骂三段都狠。” 沈砚拿过稿纸,在第四段末尾补上了那一句。她看着他写完,点了点头。 “第一篇,最后一句留着。”她拿红笔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一道,“这句好。” 那一句是:“老城要改,改的是房子,住的是人,人没问过,图纸画得再好,也只是一张纸。” 评论部的人都走了,只剩他们两个。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,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许知微把红笔插回衬衫口袋,没起身,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毛衣的下摆往上缩,露出一截腰。 “两篇一个版,你知不知道社长那边怎么说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社长说,评论部是给一个聘用的开专栏了。”她把腰收回去,把毛衣往下拽了拽,“钟主任回了一句,说‘你让在编的跑二十一个礼拜菜市场,我也给他开’。社长摔了杯子。” 沈砚看着她。 “看我干什么。”她站起来,拿起椅背上的大衣,“稿子明天再过一遍。你那床棉被,从车站直接扛来上夜班,我看见了,大红牡丹,全夜班都笑了一个礼拜。” “我妈弹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她把大衣穿上,系扣子,系到最上面一颗,停住了,“好看。” 她走了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,暖气片又咕噜响了一声。 十二月十三日早上六点,报社门口的报刊亭。 卖报的老头刚把一捆报纸拆开,沈砚就站在亭子前头了。他抽出一份《澜州日报》,翻过要闻版,翻过经济版,翻到年终专版评论二。 整整一个版。头条,《老城改造,先问住在里面的人》,标题底下一行小字:本报见习编辑 沈砚。二条,《一年的菜价账》,标题底下还是那一行小字:本报见习编辑 沈砚。 头条的最后一句,原封不动:“老城要改,改的是房子,住的是人,人没问过,图纸画得再好,也只是一张纸。” 他又抽了一份,手停了停,再抽了三份,把五块钱递过去。 “五份?”卖报的老头抬头看他,“小伙子,你家有人上报了?” “我。”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,看了看报纸,又看了看他,从五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,推了回来:“那这份送你。” 七点十分,手机响了,早点铺的座机。 “砚子!两篇!老李从县邮局拿回来的,一个版两篇!”何秀兰的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,“我数了,你的名字印了两回!刘婶刚才也来看了,看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!我又买了十份!” “妈,买那么多干什么。” “贴!一份贴门口,一份贴灶台上,剩下的给你舅你姨寄去!” 听筒里传来卷帘门哗啦拉起来的声音,还有老李在那头喊“秀兰,你家砚子又上报了”,何秀兰冲他喊回去:“两篇!” 十二月十五日上午,报社发工资。 财务科门口排着队,一人一张工资条,签字领钱。沈砚领到的工资条上写着:基本工资八百,夜班补贴二百八,稿费一百五,合计一千二百三十。 韩德茂排在他前面,领完了,站在财务科门口拆开工资条看,看完了往兜里一塞,叼着烟骂: “干了二十年,主任级,三千一。物价一年涨一截,工资十年不动窝。” 他回头看了看沈砚的工资条:“你多少?” “一千二百三。” “毕业才半年,一千二不少了。”韩德茂拍拍他的肩膀,“熬吧,熬个十几年,也能熬到三千一。” 沈砚把自己的工资条折起来,放进上衣口袋。口袋里贴着手机,手机震了两下,是工商银行的短信提醒:“您尾号3307的账户十二月十五日收入人民币6820.00元。” 十一月的稿费。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跟在韩德茂后面往夜班编辑部走。走到一楼大厅,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 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通知,白纸黑字,盖着报社的红章: “关于召开二〇一〇年度评报会的通知。时间: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。地点:七楼大会议室。议题:一、年度好稿评选;二、明年版面调整方案;三、聘用人员署名评论的资格问题(提议人:社长)。” 小周挤在最前面,把第三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念到“提议人”,声音停了。 人群外头,许知微从楼梯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她挤到公告栏前,把通知看了一遍,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写下“十二月二十八日 上午九点”,写完合上,转身就上了楼,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得又急又响。 人群里有人回头,看见了沈砚,往旁边让了让,又有几个人跟着让开,让出一条道。 沈砚走到公告栏前,把那张通知从头看到尾。 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 邵景川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裤兜里,病假休完了,脸色红润。他冲公告栏扬了扬下巴: “沈老师,恭喜啊。社长亲自给你提的议题。” 第一十零章 批示件 沈砚转过身。 邵景川还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裤兜里,下巴抬着,等他接话。大厅里的人没散,一个个装着看公告栏,耳朵都竖着。 “谢谢邵老师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八号,我把底稿都带上。” 邵景川脸上的笑停了一停,又挂回去。 “带吧,多带点。”他从兜里抽出手,拍了拍沈砚的肩膀,拍得很重,“评报会不比编前会,那天是按规定办事。规定,懂吧?” 他上楼去了,皮鞋在楼梯上踩得咚咚响。 韩德茂在旁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碾灭了,嘟囔了一句:“小人得志。”他扭头看沈砚,“走,干活。天塌下来,今晚的版也得签。” 十二月二十七日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星际网吧。 《九州行卷》第一卷的最后一章,他写了九千字。主角背着书箱走出县城,回头看了一眼城门,城门楼上站着苏小糖,手里举着一个糖人,糖人是一把剑的形状。他把最后一行敲完,点了发布。 页面刷新,作品状态那一栏跳出四个字:第一卷完。 QQ上,唐沁的头像几乎同时跳起来: “完了?我刚看完!城门楼上那个糖人剑!我在办公室叫出声了,隔壁组的人都跑过来看我” “月票榜我今晚就给你冲,主编批了一个首页焦点图,明天一早挂上去” “订阅你自己看吧,我不说了,我怕你飘” 他点开后台。均订那一栏,三千一百零七。昨天是两千八百四十。 面板在眼前展开。不是金色的长期任务栏,是最底下那一行,平时灰着的累计处理量,今天亮了。一根细细的进度条,从左往右,走到了一半,停在正中间。 他等了一会儿,面板没有升级,没有新任务,进度条底下只出了两个字: “继续。” 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关了面板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是许知微的短信。 “明天九点。邵景川这半个月往人事处跑了六趟,复印了一沓东西。社长那边,副社长和党委副书记都打过招呼了。七个编委,他拿了四票。许。”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: “底稿带全。不许慌。许。” 他回了一条:“不慌。许老师早点睡。” 过了一分钟,回来一个字:“滚。”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,七楼大会议室。 评报会比编委会还多出一排椅子。长桌两边坐着七个编委,社长坐主位,高崇文在他右手边,副社长、党委副书记依次往下,钟明达坐在长桌最末,搪瓷缸子摆在面前。靠墙那一排坐着各部门的主任和骨干,许知微在钟明达身后,韩德茂在她旁边,夜班那边还来了个姜卫东。 沈砚坐在门边最末那把椅子上,膝盖上搁着一个纸箱子。箱子里是七本笔记本、四支录音笔里导出来的光盘、一摞剪报、一摞底稿,底稿每一页的页眉都写着日期。 邵景川坐在靠墙那一排的另一头,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鼓鼓囊囊的。 第一项,年度好稿评选。《雨水不该比通知先到》和《摊位费一年涨三回,文件在哪》都在候选名单上,社长看了一眼名单,说“评报会时间有限,候选稿件会后由评委书面打分”,翻过去了。 第二项,明年版面调整方案。讲了四十分钟。 十点二十,第三项。 社长清了清嗓子,把老花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 “第三项,我提的。”他的眼睛在长桌上转了一圈,“这件事,本来不该拿到评报会上说,可是不说不行。我们报社有我们报社的规矩。评论版,代表的是报社的立场。署名评论,是要经过组织考察、有正式编制的同志才能写的。一个聘用制的见习编辑,进社不到半年,在评论版上发了七篇署名稿,一个年终专版占了两篇。这合不合规矩?” 没人接话。 “我请人事处查了一下。”社长冲靠墙那一排点了点头,“小邵,你把材料给大家发一发。” 邵景川站起来,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沓复印件,一份一份地往长桌上发。他走得不快,每发一份都微微弯弯腰,发到钟明达面前,钟明达没接,他就把那份放在搪瓷缸子旁边。 复印件第一页,是报社二〇〇四年的一份人事管理规定,第十二条用红笔圈着:“聘用人员原则上不得以本报评论员身份发表署名评论。”第二页,是物价局八月那封来函的复印件。第三页,列着沈砚七篇稿子的见报日期和版面,每一篇后面都标了一行小字,“未经评论部集体讨论”“作者身份为见习”“曾引发政府部门来函”。 “规定是二〇〇四年定的,白纸黑字。”社长说,“物价局来函,影响多恶劣,大家都知道。我提议,即日起,取消沈砚同志在评论版署名发稿的资格,回夜班编辑部专职校对。年终专版那两篇,署名改为‘本报评论员’。大家表个态。” 副社长第一个开口:“我同意社长的意见。规矩就是规矩。” 党委副书记接着说:“年轻人有才气,是好事,但组织程序不能乱。我也同意。” 第三个是广告部的老主任,他翻着复印件,翻了半天,咳嗽了一声:“我……同意。” 三票了。 钟明达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,翻到第二页,又放下。 “物价局那封函,社长怎么不把后面那份也印上?”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往桌子中间一推,“八月十三号,物价局关于对西门市场摊位收费进行复核的通知。复核结果十月份出来了,管理所超标收费,退还摊主一年多收的钱,副所长调离。这叫影响恶劣?” 社长没看那张纸:“老钟,一码归一码。我说的是规定。” “二〇〇四年的规定,原则上不得。”许知微开口了,她坐在靠墙那一排,没站起来,声音也不高,“原则上,就是有例外。例外由谁定?由评论部主任和总编辑定。七篇稿子,每一篇的签版单上,都有钟主任和高总编的签字。” 副社长扭过头看她:“小许,这是编委会议事,你一个编辑……” “我是这七篇稿子的责任编辑。”许知微说,“签版单上,也有我的名字。”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。社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看着高崇文。 “老高,你是总编辑,你说。” 高崇文一直没说话。他的保温杯拧开了,搁在手边,没喝。他看了看桌上那沓复印件,看了看门边那个纸箱子,又看了看社长。 “七个编委,三票了。”社长说,“老高,你要是没意见,就……” 高崇文手边的电话响了。 会议室的电话是一台红色的座机,搁在高崇文手边的小桌上,平时开会都拔了线,今天线插着。铃声又尖又急,一声接一声。 社长皱起眉:“开会呢,谁的电话。” 高崇文拿起话筒。 “我是高崇文。” 那边说了一句话,高崇文的背直了起来。 “是,是我。”他说,“您说。” 他听着,没说话,从桌上摸起一支笔,在那沓复印件的背面开始记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,划了一行,又一行。会议室里没人出声,连韩德茂都把伸进口袋里摸烟的手停住了。 “好。好的。”高崇文说,“请您转告罗书记,日报社一定办好。作者的情况……对,就是这个作者。我们马上安排。” 他放下话筒,手在话筒上压了一会儿,才抬起来。 “市委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罗书记在十二月十三日我们年终专版的头条上,批了字。” 他把那张写满字的复印件翻过来,念: “‘此文说到了点子上。老城改造,要先问住在里面的人。槐树巷的签到表,十四个人,最大五十二岁,这个情况要查清楚。请日报社将作者的想法再展开,写一篇内参报我。罗正衡,十二月二十七日。’” 他念完,把那张纸放下,抬起眼睛,看着门边那把椅子。 “年终专版头条,《老城改造,先问住在里面的人》,作者,本报见习编辑,沈砚。” 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。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。 广告部的老主任把手里的复印件慢慢地放回桌上,往旁边推了推。党委副书记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写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邵景川站在靠墙那一排的另一头,手里还捏着几份没发完的复印件,捏得纸边都卷了起来。 社长把老花镜摘了下来。 他用手指揉了揉鼻梁,揉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放下,脸上挤出一个笑。 “罗书记亲自批示,这是我们报社的光荣。”他说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我们的年轻人,是有潜力的。年轻人要培养嘛。第三项的提议,我撤回。人事规定的事,会后人事处再研究,研究研究。” 高崇文拧上保温杯的盖子。 “那就散会。钟明达,沈砚,留一下。” 人往外走。经过门边的时候,好几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。韩德茂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过头冲沈砚竖了竖大拇指,又飞快地缩回去,跟着人群出去了。 邵景川走在中间,那几份没发完的复印件被他攥成一团,塞进了裤兜。 许知微没走。她站在靠墙那一排,把笔记本合上,看着他。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。高崇文把那张写着批示的复印件推到长桌的这一头。 “原件明天市委办公室送过来。内参,三天之内要。”他说,“沈砚,你今天夜班别上了,回去写。写完先给钟明达,钟明达看完给我。” “是。” “槐树巷一百一十几个老人,你跑了几户?” “十一户。” “再跑。”高崇文站起来,拿起保温杯,“内参不是评论。罗书记要的是情况,不是观点。一户一户,名字、年龄、要什么,都写上。” 他走了。钟明达端着搪瓷缸子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搪瓷缸子举了举,出去了。 许知微走到门边,弯腰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,伸手在最上面那本笔记本上敲了敲。 “晚上我去你那看稿。”她说,“地址发我。” 下午两点,槐树巷。 巷口的“拆”字底下多了一张新贴的通知,区建设局的,说改造方案“进一步征求意见”,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。浆糊还没干,纸角翘着,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。 周奶奶还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腿上的旧毛毯换成了一条厚的。看见他进巷子,她把竹椅往墙根挪了挪,腾出一块晒得到太阳的地方。 “小沈,今天上午区里来人了。”她压低嗓子,眼睛却亮着,“来了三个,挨家挨户敲门,拿着本子问,问我想搬哪,问我腿脚怎么样,问我一楼行不行。我在这住了六十年,头一回有当官的问我。” “问到几户了?” “上午问了半条巷子。”周奶奶往巷子深处指了指,“下午还来。小沈,是不是你那篇报纸?” 沈砚没回答,蹲下来,把录音笔放在竹椅的扶手上。 “奶奶,您再跟我说一遍,您要什么样的房子。” 他从第十二号一路往里敲。第三十一号的老爷子拉着他看自己家的房梁,说这房子是他爷爷那辈盖的,梁上还刻着光绪年的字。第四十号是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,儿子在外地打工,邻居帮忙送饭,她说什么都不要,就要有人每天能来看她一眼。第五十二号的老两口吵了一架,老头要货币补偿,老太太要就近安置,吵到最后老太太哭了,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,抽完一根,说听她的。 天黑的时候,他的笔记本写满了一本半。 夜里八点,他回到出租屋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黑上六楼,钥匙捅了三回才捅进锁眼。屋里冷,墙角结着一层白霜,大红牡丹棉被叠在床头。他把十五瓦的灯泡拉亮,把折叠椅拖到床边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拧开钢笔,开始写内参。 八点四十,他给许知微发了地址:“东风路十七号院,三号楼六楼,左手。楼道灯坏了。” 回过来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 九点半,门被敲响了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 沈砚拉开门。许知微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,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两盒饭。她喘着气,六楼爬上来,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。 “灯坏了你不会修?”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,“我在四楼差点踩空。” 她进了门,站在屋子中间,没脱大衣,先四下看。 屋子不到十平米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折叠桌,一把折叠椅,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,报纸上压着一个电饭锅。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,挡风,塑料布被外头的风吹得一鼓一鼓的。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屋顶正中,昏黄的光照着墙角那层白霜。 “十五瓦。”她抬头看着灯泡,“你在这种光底下写东西,眼睛还要不要了?” “够亮。” “够什么亮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,伸手摸了摸墙,摸了一手冰碴,“结霜了。你妈说得一点没错。” 她的目光落到床上。大红牡丹棉被叠在床头,叠得方方正正,床底下露出熊猫铁皮盒的一个角。 沈砚用脚把铁皮盒往床底下推了推。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,没问,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,在折叠椅上坐下,把他的笔记本拿过来。 “写了多少?” “三千字,十一户写完了,今天下午的二十三户还没整理。” 她从包里掏出红笔,就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看。看了两页,红笔开始动。 “第一户,周奶奶,八十一岁,你写她‘言辞恳切’。内参里不要形容词。她说了什么,你就写什么,一个字都别替她修饰。” “好。” “第三户这句,‘群众普遍反映’,普遍是多少?二十三户里几户这么说,写数。”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,又闷又重,隔着三合板墙,近得就在耳边。接着是电视的声音,在放新闻联播的重播,播音员的声音嗡嗡地透过来。 许知微的红笔停了停,抬头看了看那面墙。 “这墙是纸糊的?” “三合板。隔壁跑运输的,明天一早出车。” 她低下头接着改。改到第七页,她把笔记本合上,揉了揉眼睛。 “明天去报社用电脑敲出来,我再过一遍。今晚把下午的二十三户整理完。”她站起来,转了个身,面对着墙上那层霜,“你这屋子,冬天怎么睡人。” 沈砚从后面抱住了她。 她的身子僵了一僵。羊毛衫底下的腰细细的,暖暖的,他的两只手扣在她小腹上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鼻子埋进她的脖子里,闻到一股柠檬洗发水的味道,混着外头带进来的冷气。 “沈砚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墙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他没松手,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。她“哎”了半声,自己捂住了嘴,两只脚离了地,在空中蹬了两下,被他抱着转了半个身,放在了床上。 床板吱呀一声,响得刺耳。 两个人都停住了。隔壁的电视还在响,咳嗽声停了。 许知微躺在大红牡丹棉被上,头发散开,压在牡丹花上,瞪着他,脸红到了耳根。 “你这床……”她用气声说,“比我那张还响。” “轻一点。” “轻一点也响。”她伸手揪住他的毛衣领子,把他拉下来,嘴贴着他的耳朵,“你坐着。靠墙坐着,别动。” 他靠着墙坐起来,背贴着冰凉的三合板。她跪起来,跨坐到他腿上,面对着他,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。床板又吱了一声,很轻,她停住,等了两秒,隔壁没动静,她才慢慢地沉下腰,坐稳了。 她低头吻他。嘴唇是凉的,舌头是热的,带着一点饭盒里的酱油味。她吻得很慢,舌尖舔过他的下唇,探进去,勾着他的舌头往外带,带出来,含住,轻轻地吮。他的手从她的羊毛衫下摆伸进去,摸到她的后腰,皮肤温热,腰窝里沁着一点汗。 他往上摸,解开她的胸罩扣子。 胸罩松了,她的乳房从罩杯里滑出来,小小的两团,被羊毛衫闷着,温温的,乳尖已经硬了。他用拇指去刮,刮过左边那颗,她的腰往前一挺,鼻子里哼出半声,赶紧咬住了嘴唇。 “左边……”她的气声发颤,“你又……” 他把羊毛衫往上推,推到她锁骨上,低头含住了左边的乳尖。乳尖在他嘴里硬硬的一粒,他用舌头压着打转,轻轻一嘬,她整个人一抖,手指掐进他的肩膀,腰在他腿上磨了一记,床板吱的一声。 两个人又停住。 隔壁的电视换了台,在放一个唱戏的节目,锣鼓点咚咚锵锵。 许知微松了一口气,额头抵在他额头上,喘着。 “戏……”她说,“唱戏的时候……” 她伸手往下,解他的皮带。皮带扣是铁的,碰在一起叮的一响,她一把攥住,不让它再响。拉链拉下来,她的手伸进去,隔着内裤握住他的鸡巴。鸡巴硬得发烫,把内裤顶起一个包,顶端湿了一小块,是马眼里渗出来的淫液。 “湿了。”她用气声说,拇指在湿的地方按了按,“你从我进门就这样了?” “从你说墙是纸糊的。” 她咬着嘴唇笑,没笑出声,肩膀抖了抖。她把他的内裤往下扒,扒到大腿上,鸡巴弹出来,打在她的手腕上,龟头紫红,马眼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淫液。她用手掌包住,上下套了两回,淫液被抹开,抹得整个龟头都滑溜溜的。 她直起身,把自己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。床太窄,她褪到膝盖就褪不下去了,干脆抬起一条腿,把一边的裤腿蹬掉,另一边挂在小腿上。她的大腿根露出来,白得晃眼,腿心里一撮细软的阴毛,底下两片阴唇已经湿透了,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光。 “套。”她说。 “没有。” 她瞪了他一眼,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大衣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方块,撕开,自己给他戴上。她戴得很仔细,捏着顶端的小囊挤掉空气,从龟头往下捋,捋到根上,乳胶箍紧了,她用手指在根上压了压。 “就知道你没有。” 她扶着他的肩膀,抬起屁股,一只手往下扶住他的鸡巴,对准了,慢慢往下坐。 龟头挤开穴口。她里面又热又紧,湿得厉害,龟头一进去,穴口那一圈软肉就咬住了冠状沟,咬得死死的。她停在那,眉头皱着,深吸一口气,接着往下坐。阴道一寸一寸地裹上来,热乎乎地箍着他,每一寸都在往里吸。坐到一半,床板吱的一声。 她停住了,含着他半截,一动不动。 沈砚也不动。两个人贴着额头,听隔壁。隔壁的锣鼓点还在响,有人在跟着哼。 她咬着牙,一沉腰,整根坐到了底。 她的嘴张开了,一声叫已经到了嗓子口。沈砚抬手捂住了她的嘴。她的叫声闷在他的手心里,变成一团热乎乎的气,喷在他掌心上,湿湿的。 她在他腿上坐着,不敢动,阴道里一阵一阵地抽,抽一回,夹他一回。他的手捂着她的嘴,她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,眼角发红,鼻子里一口一口地喘。 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始动。 她贴着他前后地磨。她的胯贴着他的胯,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,一点一点地往前蹭,再往后退,幅度很小,小到床板不响。他的鸡巴在她身子里被带着动,龟头在最深的地方来回碾,碾过一块软软的肉,她的腿就抖一回。 水越来越多,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渗,渗到他的阴毛上,渗到他大腿根上,湿漉漉的,凉了又热。屋里的冷气贴着她光着的后背,她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前面却烫得厉害,汗从她的乳沟里往下流,流到他的毛衣上。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。她立刻低下头,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,隔着毛衣,咬得很深。 他闷哼了一声。 她磨得快了一点。床板终于扛不住了,吱呀,吱呀,响了两声。 两个人同时停住。 隔壁的电视声停了。那个跑运输的大哥咳嗽了一声,翻了个身,床板咚的一响,接着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 许知微咬着他的肩膀,浑身发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他伸手捂住她的嘴,掌心底下,她的呼吸又急又烫。她的阴道绞着他,绞得一阵比一阵紧,两个人谁都不动,越不动越紧,越不动越烫。 隔壁的呼噜声响起来了。 许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,掉在他的手背上。她松开他的肩膀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用气声说: “……不行了……沈砚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 他没动,她也没动。她只是坐在他身上,胯往前压了一记,阴蒂狠狠碾在他的耻骨上。 她到了。 来得又快又急,从她身子最里面猛地炸开。她的阴道猛地绞死,一阵接一阵地收缩,收得又密又狠,吸得他龟头发麻。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腰,脚趾在棉被上蜷成一团,整个人在他怀里抖,抖得牙齿磕在他的锁骨上。她的叫声全被他的手掌堵在嘴里,只漏出来一点细细的呜咽,又尖又长,抖着,抖了好久才断。 热水从她身子里涌出来,浇在他的根上,烫得他小腹一缩。 他被她绞着,忍不住了。他捂着她的嘴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,把她往下压,压到最深,顶住,射了。精液一股一股冲进套子顶端的小囊里,滚烫,他咬着牙,一声没出,只有喉咙里压着的一口气,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的大腿绷得发硬,脚跟死死蹬着床板,床板一声都没响。 射完了,他靠在墙上,冰凉的三合板贴着他汗湿的后背,冷得他一激灵。 许知微趴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 隔壁的呼噜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。 她没说话。阴道还在一抽一抽地夹他,余颤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轻。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慢慢地匀下来,热气一口一口喷在他的皮肤上,潮潮的。他的手从她嘴上拿下来,掌心里全是她的口水和眼泪。 她就这么趴着,很久都没说话。 他摸她的后背,后背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,汗却干了,凉凉的。他扯过床头那床大红牡丹棉被,抖开,裹在她身上,连自己也裹了进去。新棉花的味道,太阳晒过的味道,混着她身上的汗味和柠檬味,混着屋里那股腥甜的气息。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,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摸到他的肩膀,摸到她咬过的地方。毛衣湿了一块,底下一圈牙印,凹凸不平。她的指尖在牙印上摸了一圈,又摸了一圈。 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哑哑的,闷在他颈窝里。 “下午的二十三户。”她说,“整理完再睡。” “好。” 她撑起身子,一只手按住他根部的套子口,慢慢抬起屁股,让他滑出来。套子上挂满了她的水,顶端那一兜精液沉甸甸的,晃了晃。她捏着口子打了个结,左右看了看,找不到地方扔,塞进了他的手里。 “明天扔楼下。”她说,“别扔你屋里。” 她穿好裤子,扣好胸罩,把羊毛衫拽平,坐回那把折叠椅上,拿起他的笔记本,又翻开了。 “第八页。”她说,“接着改。” 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五点,内参交了上去。四千二百字,三十四户人家,每一户一行,名字、年龄、住了多少年、要什么。最后一页附着居委会那张签到表的抄件,十四个名字,最大五十二岁。 高崇文在最后一页签了字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上盖了骑缝章,叫司机直接送市委办公室。 信封递出去的时候,钟明达站在总编辑办公室门口,端着搪瓷缸子,看着司机下楼。 “三十四户。”他说,“你又跑了一天。” “原先跑了十一户,二十八号下午又跑了二十三户。” 钟明达没说话,喝了一口茶,转身回了评论部。 二〇一一年一月四日上午十点。评论部。 元旦刚过,屋里的人还没收心,有人在剥橘子,有人在传看一份挂历。沈砚坐在靠窗那张临时给他加的桌子上,整理槐树巷的录音。 钟明达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钟明达正在楼上开会,铃声响了五六声,没人接。许知微从里屋探出头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你接。” 沈砚拿起话筒。 “您好,澜州日报评论部。”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清清冷冷的,咬字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很实: “你好。我是市委宣传部新闻处,温以宁。罗书记批示的那篇内参,部里要了解一下作者的情况。请问,沈砚同志在吗?” 沈砚握着话筒,看了一眼里屋门口的许知微。 许知微手里的红笔停住了。 “我就是。”他说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 “你就是沈砚?”温以宁的声音慢了半拍,“好。那我直接问你。你是聘用制,对吗?”"